第27章 凯旋与深种
明德元年的风雪,比往年来得更早些。
边境线像一根绷紧的弦,南诀的弯刀,北蛮的铁骑,轮番上阵,烽火台的狼烟就没断过。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主战的,主和的,唾沫星子横飞。
萧若瑾坐在龙椅上,揉着眉心,底下这帮老家伙,吵得脑仁疼。
“别吵了。”声音不大,大殿瞬间死寂。
萧若瑾看向站在武将首位的那个人。一身蟒袍,腰悬长剑,那是他的底气。
“若风。”
“臣在。”
“边境的事,交给你了。”
萧若风没废话,跪地,叩首。
“臣,领旨。”转身,大氅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
这一去,就是两三年。
战场上,琅琊军的旗帜插遍了南境十二城。
春末,南诀的主帅看着自己屡败的局面,开始求和。
凯旋。
天启城的百姓疯了,鲜花,彩带,欢呼声要把天都掀翻。
萧若风骑在马上,一身银甲,披风染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累,战争终究受损的是百姓,他不喜战争。
但他得挺着。
他是北离的柱石,是琅琊王。
进宫,面圣。
萧若瑾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亢奋。拉着他的手,在大殿上说了足足半个时辰。赏赐流水一样送进琅琊王府。
萧若风听着,笑着,谢恩,心里却空落落的。
出了大殿,日头偏西,宫墙很高,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出宫,脚尖一转,去了后宫。
先去了林贵妃那儿,萧崇六岁了,小大人一样,板着脸,规规矩矩行礼。
“皇叔安好。”声音稚嫩,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夫子。
萧若风摸了摸他的头,孩子没躲,也没笑。不像他入宫前随母亲在江湖的生龙活虎。
萧若风心里叹了口气,皇家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没话找话,太闷。
起身告辞,出了门,脚步明显轻快了不少。
下一个地方,景泰宫。
宫门口的侍卫刚要通报,被他抬手制止。他放轻了脚步,穿过回廊,绕过影壁。
春光正好。景泰宫的院子里,花开得肆无忌惮,红的,紫的,黄的,争奇斗艳。
脚步忽然顿住,呼吸骤停。
花丛里,是她。
她没穿那些繁复的宫装,一身素色的春衫,头发随便挽了个簪子。
几只彩蝶围着她转。
她仰着头,笑了,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假笑,也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笑,是发自内心的高兴的笑。
像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干净,透亮。阳光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
萧若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震耳欲聋。
战场上的厮杀,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在这一刻,全成了背景板。
天地间。
只剩下这一抹笑。
真好看啊。
视线稍微偏一点,看到了另一个人,是洛青阳。
抱着剑,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眼神却不木。他目光注视着她,专注,像是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眼神太直白,是个男人都懂,萧若风心里泛起一股酸意。
又酸又涩,像是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梅。
易文君似乎早就习惯了洛青阳的存在。在他面前,她不用端着皇妃的架子,不用防备,不用伪装。
自在得让人嫉妒。
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心硬如铁。此刻却觉得委屈。凭什么?凭什么他能这么看着她?凭什么在他面前,她能笑得这么开心?凭什么他在她眼里,永远只是个“王爷”?
在皇兄面前她都没有笑这么开心。
嫉妒,疯狂的嫉妒,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是他的嫂子,是他皇兄的女人。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深埋地底的种子破土而出发了芽,冲垮了理智,淹没了道德。
他贪婪地看着,想把这一幕刻进脑子里。
也许是目光太烫,易文君察觉到了,转头。
四目相对,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又挂回了脸上,甚至比平时更冷。
“琅琊王殿下。”声音清冷,刚才那个灵动的少女,仿佛只是萧若风的一场幻觉。
萧若风打了个激灵,回神了。心里的火灭了大半,剩下的全是苦。
“本王……”嗓子有点哑,他咳了一声。
“刚回京,来看看楚河和萧羽。”
他不敢看易文君的眼睛,怕泄露了心底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转头,看向草地,两个孩子正在玩耍。
萧楚河已经满三岁了,蹲在地上玩蒲公英,萧羽也已经两岁多了,正在用力追一个彩球。
萧楚河这时看见他,眼睛一亮,丢下蒲公英就跑了过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抱!”
“你是……王……王叔嘛”
萧若风蹲下身,说是把他抱起来,举高高。萧楚河咯咯直笑。
“楚河重了。”他笑着,用胡茬去蹭孩子的脸。
“痒!哈哈!”萧楚河在他怀里扭动,笑声清脆。
这笑声,稍微驱散了一点心头的阴霾。
萧若风跟着笑,眼神却忍不住往旁边飘。
易文君正弯腰扶着萧羽,动作轻柔,侧脸在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那天,萧若风赖着没走,一直待到了日落西山。
陪萧楚河玩泥巴。
教萧羽喊人,但萧羽怕生,老去找文君,躲在文君身后,怯怯地看着他。
易文君就在旁边坐着,看着背后的萧羽,和对面照顾楚河的萧若风,偶尔递杯水,偶尔提醒一句“小心”。
客气,疏离,像是在招待一个不熟的客人。
洛青阳依旧抱着剑,站在阴影里。
气氛诡异又和谐。
萧若风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赖在别人的领地里,乞求一点施舍的温暖。
但他舍不得走,多看一眼是一眼,多待一刻是一刻。
从那天起,琅琊王成了景泰宫的常客,理由五花八门,多得离谱。
今天送个泥人,明天送个糖画,后天说是顺路来看看萧羽长牙了没。
路过。
顺道。
讨杯茶喝。
……
连宫门口的侍卫都见怪不怪了。
萧若瑾忙着批奏折,忙着跟大臣吵架,听说了,也只是笑笑。
“若风还是那个孩子心性,喜欢跟侄子玩。”毕竟萧若风至今未婚,没个一儿半女。
没人知道。
那个威震天下的琅琊王。
心里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每次踏进那个院子。
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看见她。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哪怕只是一句冷冰冰的“殿下”。
又害怕看见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怕眼神泄露了天机,怕那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撑破胸膛。
那是深渊,是地狱。他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这日黄昏,萧若风又该走了。但磨蹭了半天,茶都喝淡了。
易文君没留客的意思,甚至连头都没抬,她正在给萧羽绣一个小老虎,神情专注。
“时辰不早了。”洛青阳忽然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是逐客令。
萧若风身子僵了一下,抬头,看了洛青阳一眼。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洛青阳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火大,那是一种“这里不欢迎你”的坦然。
萧若风苦笑,起身。“是该走了。”他走到门口,停下。
回头,易文君依旧低着头。
夕阳洒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嫂嫂。”他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易文君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没抬头。“殿下还有事?”语气平淡无波。
萧若风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没事。”
“走了。”
转身,大步流星,迈出景泰宫的门。
风一吹,后背全是冷汗,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想冲上去,想问问她,如果不做这个宣妃,如果不嫁给皇兄。
会不会……
会不会看我一眼?
疯了,真是疯了。
萧若风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
响亮。
脸颊火辣辣的疼。
但这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顺着宫墙慢慢滑落,蹲在地上,像个无助的孩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那是刚才陪萧楚河玩的时候,孩子塞给他的,上面还带着奶香味。
那是景泰宫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天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把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辉煌,盛大,却冷得刺骨,萧若风看着手里那块温润的玉,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像是一口古井,深不见底。井底压着一头名为“欲望”的野兽正张着血盆大口,咆哮,挣扎,想要冲破牢笼,吞噬一切。
“王爷?”巡逻的侍卫路过。
吓了一跳,那个蹲在墙角,一脸阴郁的男人。真的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琅琊王吗?
萧若风猛地抬头,侍卫吓得后退两步。
“走开。”带着杀气,侍卫赶紧离开,生怕惹怒王爷。
萧若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之前温润如玉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以前没有的,危险的东西。他把玉佩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转身,朝着宫门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但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这条路,是死路。
但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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