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死托孤
针尖挑破了指腹。
一滴殷红血珠沁出来,染在刚绣了一半的虎头鞋上。
易文君盯着那点红,心里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双鞋是给肚子里这小家伙做的。现在已经八个月了,肚子沉甸甸地坠着。自那日诊出喜脉,心绪几番沉浮后,易文君终究是将手放在了日渐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面是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无论其来临时背负着多少算计与权衡,此刻于她而言,已是这深庭之中最真实的牵绊。她决意好好养护这个孩子,将他平安生下。
宗那边没动静,府里上下把她供成了祖宗。这八个月里,萧若瑾对她可谓千依百顺,珍视非常,连带着对影宗那边,也多了几分优容。府中上下更是将她捧在手心,生怕有丝毫闪失。
但这日子顺得让人心慌。
“嘶——”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窗外日头正好,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易文君刚想换根线,外头突然炸了锅。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丫鬟婆子惊慌的低语。
“王妃……王妃发动了!”
易文君手里的针线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怎么可能?
胡错杨的产期明明还有半个月。昨儿个去请安,姐姐还笑着说给孩子备好了长命锁,气色红润得很。
“快,快扶我过去!”
易文君撑着后腰就要站起来,身子重,起得猛了,眼前黑了一瞬。
贴身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死命搀着她:“侧妃娘娘,您慢点!您自个儿也是双身子的人,这要是磕着碰着……”
“闭嘴!”易文君甩开丫鬟的手,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焦躁,狠狠踢了一脚。
疼。
但顾不上了。
胡错杨待她不薄。在这吃人的王府后院,那是个真正把她当妹妹看的人。没那些弯弯绕绕,只有一碗热汤、几句贴己话的温存。
要是姐姐出事……
不敢想。
一路跌跌撞撞到了正院。
还没进门,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着艾草烧焦的味道,呛得人想吐。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产房里传来一声惨叫。
“啊——!”
听得易文君头皮发麻。
她抬脚就要往里闯。一只手横了过来,铁钳似的扣住她的手腕。
“胡闹!”
是萧若瑾。他脸色难看得很,眉心拧成个“川”字,眼底全是红血丝。“文君,你进去做什么?那是产房!血气冲撞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萧若瑾的声音在抖。
他在怕。
易文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每传出一声痛呼,她的心就跟着抽搐一下。
“姐姐在里面拼命,王爷就让我在这干看着?”
“有稳婆,有太医!”萧若瑾把她往回拽,力道大得吓人,“你给我老实待着!”
“萧若瑾!”
易文君反手抓住他的袖子,指节泛白,“那是姐姐!那是你的结发妻子!”
萧若瑾身子一僵。产房里的叫声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这更让人心惊。
日头一点点西沉,残阳如血,铺满了整个院子。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没人说话。只有端着血水进进出出的丫鬟,一盆盆清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那颜色刺眼得让人眩晕。
易文君难受地靠在廊柱上,肚子里的孩子闹腾得厉害。
突然,门帘被猛地掀开。
稳婆滚了出来,真的是滚出来的,连滚带爬扑到萧若瑾脚边,浑身都在哆嗦,手上全是血。
“王爷……王爷不好了!”
萧若瑾身形晃了晃,一把揪住稳婆的领子:“说!”
“胎位不正……脚先出来的……卡住了……”稳婆哭丧着脸,声音尖锐刺耳,“王妃娘娘没力气了……大出血……止不住啊!”
轰隆一声。
稳婆哆哆嗦嗦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砰砰响:“王爷……保大人还是保孩子?您给个话吧!晚了就……就一尸两命了!”
死寂,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萧若瑾身上。那个不可一世的景玉王,半天,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那是他的妻,他的孩子。怎么选?选谁都是在剜他的心。
“保大人!”易文君冲了过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死死抓着萧若瑾的手臂,“王爷!保姐姐!孩子以后还能有,姐姐只有一个!一定要保姐姐!”
她不管什么皇室血脉,不管什么传宗接代。
她只要那个会笑着给她递梅子汤的姐姐活着!
萧若瑾看着她,眼神空洞。
“文君……文君妹妹……”产房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呼唤。若游丝,却像重锤砸在心口。
是胡错杨。
易文君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断了。
她一把推开萧若瑾,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掀开厚重的门帘就冲了进去。
“文君!”萧若瑾在身后喊,却没拉住。
屋内热气蒸腾,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胡错杨躺在榻上。那张平日里端庄温婉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汗水把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得发黑。
“姐姐!”
易文君扑过去,跪在脚踏上,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怎么会这么凉?
像是握住了一块将融的冰。
胡错杨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好半天才聚在易文君脸上。她想笑,嘴角却只是抽动了一下。
“傻丫头……哭什么……”声音轻得像烟,一吹就散。
“我不哭,我不哭。”易文君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却越抹越多,“姐姐你撑住,太医马上就想办法了,你会没事的……”
胡错杨摇了摇头。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生命力似乎在流逝,连带着体温一点点抽离。
“好妹妹……听我说……”
胡错杨的手指微微收紧,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反握住易文君,“保孩子……跟王爷说……一定要……保孩子……”
“不!”
易文君拼命摇头,眼泪砸在胡错杨的手背上,烫得惊人,“我不答应!你要活着!你自己养!”
“孩子……是胡家的希望……也是我的命……”
胡错杨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执拗,那是回光返照的决绝,“我活不成了……但我不能让孩子跟我一起走……那是我的骨肉啊……”
她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
“文君……我求你……”
“姐姐……”
“我走后……这府里……只有你能护着他……”胡错杨死死盯着易文君的眼睛,眼底是令人心碎的哀求,“答应我……照拂我的孩子……视如己出……”
易文君心如刀绞。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人,此刻为了孩子,竟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意志。
这是托孤。
是用命在换一个承诺。
易文君咬着牙,嘴唇被咬出了血。她看着胡错杨渐渐灰败的脸色,终于崩溃地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她哽咽着,字字带血,“姐姐你放心,只要我易文君活着一天,就绝不让人欺负了他!我会拿他当亲生儿子疼!”
胡错杨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那是释然。
门帘再次被掀开,萧若瑾踉跄着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他瞬间红了眼眶。
“错杨……”
胡错杨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丈夫脸上。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眷恋和不舍。
她颤抖着,把易文君的手,一点点挪到萧若瑾的手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王爷……”
“我在。”萧若瑾跪在床边,紧紧握住那两只手,声音嘶哑,“我在。”
“请……好好珍惜文君……她…她是个好姑娘”胡错杨断断续续地说着,“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你说叫什么都依你!”萧若瑾泪如雨下。
“萧……瑟……”
萧瑟。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这名字太苦。
可萧若瑾拼命点头:“好,就叫萧瑟!依你,都依你!”
胡错杨笑了。那一笑,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机。
稳婆瞅准时机,一咬牙,猛地按压腹部。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
生了!
稳婆手脚麻利地剪断脐带,草草包裹了一下,捧到胡错杨面前:“王妃娘娘,您看,是个小世子!长得像您!”
胡错杨努力侧过头。
那孩子皱巴巴的,像个红皮猴子,闭着眼嚎得震天响。
真丑。
可真好。
这是她的命延续下去了。
胡错杨贪婪地看着,目光一点点描摹着孩子的眉眼,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魂魄里,带到来生去。
最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易文君。那个同样挺着大肚子,哭得不能自已的女子。
那是她给孩子找的娘。
眼神交汇,最后的托付,定格在这一瞬。
胡错杨缓缓合上了眼。手,无力地垂落。砸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姐姐——!”易文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瘫软下去。
萧若瑾僵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垂落的手,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还在说话的人,怎么就……没了?
稳婆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声音洪亮,透着新生的劲头。
一边是生,一边是死。这静澜院的正房里,生死在这一刻交替。
萧若瑾缓缓伸出手,把痛哭的易文君和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同揽进怀里。
怀抱很满,但心却是空的。
他对胡错杨,或许没有对易文君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恋。那是父母之命,是家族联姻。
可这么多年,是这个女人在背后默默操持,替他挡去了所有的琐碎和不堪。她像一杯温水,平时不觉得有什么,等到杯子碎了,水洒了,才发现渴得要命。
如今,这杯水没了。
萧若瑾看着怀里那个刚降临就没了娘的孩子。
萧瑟。
这孩子以后,就要在这凉薄的人世间,萧瑟地活着了。
他又看向易文君。她哭得浑身发抖,却还下意识地护着那个襁褓,也护着自己的肚子。
两个孩子,一个没了娘,一个还没出世。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碾碎了往日的平静,朝着未知的深渊滚滚而去。
萧若瑾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萧瑟皱巴巴的小脸上。
孩子止住了哭声,睁开眼,懵懂地看着这个世界。那双眼睛,像极了胡错杨。清澈,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寂。
窗外,最后一丝残阳被黑暗吞噬。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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