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温顺”
静澜院的风向变了。
最先察觉到这细微差别的,是院里扫洒的下人。
往日里,这院子冷得像座冰窖,那位侧妃娘娘除了发呆就是睡觉。王爷送来的东西,那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让人锁进库房吃灰。
可这两日,库房的门开了。
多宝阁上摆上了那尊和田玉雕的送子观音,案几上铺开了那卷千金难求的《梅花谱》,就连娘娘身上穿的,也是王爷前日刚让人送来的流光锦。
虽然娘娘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模样,但好歹,那是活人气儿。
萧若瑾下朝回来,脚步轻快,心情颇佳。
刚跨进院门,就听见“哒”的一声轻响。那是棋子落在暖玉棋盘上的声音。
槐树底下,易文君正自己跟自己下棋,她捏着一枚白子,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难解的局面。
萧若瑾没让人通报,径直走了过去。
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易文君才回过神。她顿了顿,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站起身,福了一礼。
“殿下。”声音不冷不热,规矩挑不出半点错处。
萧若瑾心情大好,撩起袍角在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棋盘。“还在研究玲珑局?这棋杀气重。”
易文君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罐边缘:“杀气重,才有生机。置之死地而后生,未必不是一条路。”
这话里有话。
萧若瑾听出来了,但他不在意。她肯跟他说话就是好事。
“既然爱妃有雅兴,本王陪你手谈一局。”他从黑棋罐里抓了一把棋子,“让你三子。”
易文君没推辞。
棋盘之上,黑白厮杀。
萧若瑾原本只是抱着哄女人的心态,谁知下了十几手,神色便凝重起来。
易文君的棋风,和她的人截然不同。
刁钻,狠辣,步步紧逼。
哪怕是被黑棋围剿,她也要在死角里咬下一块肉来。那种绝不服输的韧劲,顺着指尖落子的力道,直直地撞进萧若瑾的心里。
这才是影宗宗主的女儿。
这才是他萧若瑾看上的女人。
一局终了,白棋惜败半目。
萧若瑾把玩着手中的黑子,看着对面微微有些气喘的女子,眼底满是欣赏:“没想到,爱妃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易文君垂着眼,理着袖口:“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股难得的安宁。
“那天……”
易文君突然开口。
萧若瑾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她依旧低着头,盯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纹路,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御花园,多谢殿下。”
几个字,轻飘飘的。
落在萧若瑾耳朵里,却比那晚的烟花还要响。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谢本王什么?”
易文君抿了抿唇。
耳根处却有一抹极淡的粉色悄悄爬了上来。
“谢殿下……维护。”
萧若瑾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他心中畅快,面上却不显。
他伸手,隔着棋盘,轻轻覆在她放在桌案的手背上。易文君的手指颤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却被他反手握住。
不紧,却不容挣脱。
“本王说过。”萧若瑾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霸道,“你是本王的女人。只要本王在,这天底下,就没人能给你气受。”
易文君没说话。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目光有些恍惚。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能成为她的依靠……
哪怕这依靠是用自由换来的。
胡错杨来的时候,带了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
进屋就看见易文君正拿着剪刀,对着一瓶插花比划。那是新送来的缠枝莲纹瓶,插的是几枝开得正艳的红梅。
“哟,妹妹好兴致。”
胡错杨笑着走过去,把燕窝搁在桌上,“这梅花开得好,衬你。”
易文君放下剪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姐姐来了。”这笑,比对着萧若瑾时真切多了。
胡错杨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气色红润了些,眉宇间那股郁结之气也散了不少。
“瞧着你如今这样,姐姐这心里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胡错杨拍着她的手背,语重心长,“以前姐姐劝你,你总听不进去。如今看来,你是想通了。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让自己高兴一日,便是赚了一日。”
易文君端起燕窝,小口抿着。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
“想通了。”她放下勺子,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瓶红梅上,“既然走不了,逃不掉,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这就对了!”胡错杨用力点了下头,“王爷那脾气,是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对着干,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如今你肯服个软,这日子不就好过多了?”
易文君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日子好过?或许吧。那日在宫宴上,那些贵女们鄙夷嘲讽的嘴脸,深深印在她脑子里。
没有权势,没有地位,她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目前只有萧若瑾能护得住她,而且他大概会如父亲所说登上那个位置。
这是事实,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
“姐姐放心。”易文君抬起头,眼神清明,“我知道该怎么做。”
既然这笼子打不开。
那就把笼子里的地盘,变成自己的。
书房。
茶香袅袅。
萧若瑾靠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那枚白玉扳指,脸上挂着几分笑意。“皇兄今日心情不错?”
坐在下首的萧若风放下茶盏,笑着打趣。“这府里清静了,心情自然就好。”萧若瑾瞥了他一眼,“老九,你那是没成家,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萧若风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了那个在落马坡,拿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宁死不回头的女子。那样的烈性,真的能化成水?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爷,侧妃娘娘来了。”
萧若风一愣。
门被推开。易文君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发髻上插了一支羊脂玉簪,整个人显得温婉又素雅。
见到萧若风,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殿下。”她走到书桌旁,把托盘放下,声音柔柔的,“妾身炖了参汤,给您和……琅琊王殿下润润喉。”
萧若风看着她。
这还是那个易文君吗?
那个满眼都是恨意,看谁都像仇人的易文君?她低眉顺眼地站在萧若瑾身侧,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
萧若瑾接过汤碗,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有劳爱妃了。”
他喝了一口,像是喝了什么琼浆玉液,转头看向萧若风,“老九,你也尝尝。你嫂嫂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尝到的。”
嫂嫂。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萧若风的耳朵里。
他看着易文君。她正低着头,给萧若瑾整理衣领,动作自然娴熟,仿佛做了千百遍。全程,她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仿佛那天在玉兰树下的对峙,仿佛曾经那些关于叶鼎之的嘶吼,都只是一场幻觉。
萧若风端起面前那碗汤。
汤色清亮,香气扑鼻。可喝进嘴里,却泛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皇兄好福气。”他放下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萧若瑾哈哈大笑,伸手揽住易文君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那是自然。本王看上的人,还能有错?”
易文君顺势靠在他怀里,没有挣扎。
萧若风垂下眼眸,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他应该高兴的。皇兄得偿所愿,内宅安宁,这是好事。
可为什么,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那个像烈火一样燃烧的女子,终究还是熄灭了。
变成了这王府后院里,一盏温顺的灯。
入夜。
静澜院。
易文君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卸下头上的钗环。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绝伦的脸。没有白天的温顺,也没有面对胡错杨时的无奈。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冷。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了一整天,脸都有些僵了。
原来,戴着面具过日子,是这么累的一件事。
她拉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拿出那支玉兰木簪,指尖触碰到木质粗糙的纹理,那一瞬间,眼底的冰封涌出一丝痛楚。
但很快,这丝痛楚就被强行压了下去。
她把木簪推回深处,合上抽屉。“啪”的一声,像是关上了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妥协吗?算是吧。但更是为了活着。
她厌恶那些流言,但更厌恶自己无力反抗的弱小。这王府的权势,这侧妃的身份,既然摆脱不掉,为何不能反过来利用?她要让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再也笑不出来。
而且父亲所愿是让影宗重现辉煌?这至少能让父亲满意,也能让她在这交易般的婚姻里,找到一点除了自身情感以外的价值。
萧若瑾想要一个听话的侧妃,她就给他一个听话的侧妃。利用萧若瑾对她的这份日益加深的“在意”,为自己,为影宗,谋得一方立足之地,积蓄力量。也许,有朝一日……
她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剩下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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