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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宫宴风波


天启城的风,今日有些喧嚣。

景玉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轱辘声沉闷单调。

车厢内,熏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子逼仄的压抑感。

易文君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精美的瓷偶。身上那件天青色云锦宫装,衬得她肤色胜雪,更显清冷。

萧若瑾坐在她身侧,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视线落在她交叠在膝头的双手上。指尖泛白,微微蜷缩。

他在看了好几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闭目养神。他今日心情尚可,至少她听话地穿上了他赐的衣裳,顺从地跟他来了。

易文君感觉得到那道视线,她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车帘缝隙中飞速倒退的街景。

胡错杨病了,病得恰到好处。今日这场鸿门宴般的宫宴,只有她独自面对。

“在怕?”萧若瑾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易文君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你是本王的侧妃,圣旨赐婚。”萧若瑾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带起一阵战栗,“这天启城内,没人敢动你。”

没人敢动,不代表没人敢议论。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巍峨的皇城,红墙黄瓦,在夕阳下透着一股血色的庄严。

入席,落座。

丝竹声起,舞姬入场,长袖善舞,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好奇的,鄙夷的,嫉妒的,探究的。

“那就是易文君?”

“长得倒是倾国倾城,难怪……”

“嘘,小点声。”

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乐声中,听不真切,却如芒在背。

易文君坐在萧若瑾下首,低眉顺眼,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她遵循着胡错杨此前教导的礼仪,机械地举杯,机械地微笑,机械地应对着那些虚伪的寒暄。

萧若瑾今日很忙。

作为如今风头正盛的景玉王,前来敬酒攀谈的宗室朝臣络绎不绝。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举手投足间尽是皇潢贵胄的气度。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端着酒杯过来,将萧若瑾围在中间,似乎在商议什么朝堂要事。

机会。

易文君放下酒杯,借口更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御花园草木的清香,终于冲散了那股甜腻的酒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闷痛稍减。

沿着蜿蜒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想寻个僻静处,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月色清冷,洒在假山怪石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易文君在一处假山后停下脚步,刚想靠着石头歇一歇,假山另一侧却传来了几声压低的娇笑。

“……真不知景玉王殿下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声音尖细,透着刻薄。

易文君身形一僵。

“还能是什么?那张脸呗。”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酸溜溜的,“听说是影宗宗主的女儿,惯会些狐媚手段。听说为了纳她,殿下还在陛下面前跪求了圣旨。”

“哎,你们听说了没?她之前跟那个修行魔功的逆贼叶鼎之……”

这个名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易文君的手猛地抓住了身侧冰冷的石壁。

“怎么没听说?抢亲那天闹得满城风雨!真是不要脸,跟那个大魔头不清不楚,转头又爬上了景玉王的床。”

“水性杨花。”

“一边享受着王府的荣华富贵,一边还牵扯着江湖上的烂账。这种女人,也就是殿下心善,若是换了旁人,早就……”

“嘘,少说两句,毕竟现在是侧妃娘娘……”

“侧妃?呵,不过是个玩物罢了。等殿下新鲜劲过了,看她怎么威风!”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狠狠扎进易文君最溃烂的伤口上。

原来在外人眼里,她是这样的。

狐媚、水性杨花、玩物、不知廉耻。

那些她无法反抗的命运,那些被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在这些人嘴里,成了她下贱的罪证。

叶鼎之……

那个名字,是她心底碰不得的禁忌,如今却被这些养尊处优的贵女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肆意践踏。

易文君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一股绝望从脚底蔓延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挪不动分毫。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大手,毫无预兆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易文君浑身一震,惊恐地回头。

萧若瑾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一身玄色蟒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脸,此刻却面无表情,眼底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殿下……”易文君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萧若瑾没有看她,只是将手臂收紧,把她死死扣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别动。”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冷得像冰渣。

下一刻,他揽着易文君,一步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假山后,那几个正说得兴起的女眷猛地噤声。她们脸上的嘲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滑稽可笑。

“景……景玉王殿下?!”

领头那个穿粉衣的女子手一抖,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几人慌乱地想要行礼,膝盖一软,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参见殿下!”

声音都在抖。

萧若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继续啊。”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本王听得正起劲。残花败柳?不知廉耻?还有什么?接着说。”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贵女趴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谁也不敢吭声。

“怎么不说了?”

萧若瑾冷笑一声,松开揽着易文君的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见到正主,反而哑巴了?”

“殿下恕罪!臣女……臣女该死!臣女只是……只是……”

粉衣女子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本王的侧妃好欺负?还是觉得本王好欺负?”

萧若瑾上前一步,靴底踩在刚才那把掉落的团扇上,碾了碾。

“咔嚓”一声脆响。

扇骨碎裂。

那几个女子吓得浑身一颤,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饶命?”

萧若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头看向易文君,语气突然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宠溺。

“爱妃,她们刚才说你什么来着?狐媚惑主?”

易文君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霸道,强势,不可一世。

他在帮她出气。

用一种极其嚣张、极其不讲理的方式。

“既然她们这么喜欢嚼舌根,那就好好长长记性。”

萧若瑾转过头,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戾气。

“来人。”

几名王府侍卫鬼魅般出现。

“把这几位小姐每人掌嘴二十,若是打完了还能说话,那就再加二十。”

“另外,去查查她们是哪家的千金,让她们父兄明日早朝后来景玉王府领人。本王倒要问问,这家教是如何做的!”

“殿下!不要啊殿下!”

“我是李尚书的女儿!殿下开恩啊!”

“殿下饶命!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哭喊声撕心裂肺。

萧若瑾充耳不闻,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拖下去。”

侍卫们面无表情地上前,将那几个贵女拖走。

易文君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残忍吗?残忍。

可当那几个羞辱她的人被拖走时,她心底竟然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哭声渐行渐远。

御花园重新恢复了安静。

萧若瑾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易文君。

“吓到了?”他问。

易文君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萧若瑾重新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手这么凉。”他皱了皱眉,却没放开,反而握得更紧,十指相扣。

“走吧。”

他拉着她,没有回僻静处,而是径直走向了人最多的主路。

正是宫宴散场,百官离席的时候。

萧若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牵着易文君,穿过人群。易文君被动地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半个御花园。

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纷纷避让行礼,惊诧地看着这位素来冷清的景玉王,竟然如此高调地牵着侧妃的手,招摇过市。

他在宣告。

他在告诉所有人,易文君是他的人。

哪怕是毁誉参半,哪怕是声名狼藉,只要冠上了他萧若瑾的名字,就不容许任何人践踏。

这种保护,霸道,蛮横,不讲道理。

却该死的有效。

回到马车上。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萧若瑾松开了手。

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易文君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

车厢内恢复了死寂。

萧若瑾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那个戾气横生的修罗不是他。

易文君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捏得有些发红的手腕,心乱如麻。

她恨他。

恨他的强权,恨他的囚禁,恨他拆散了她和叶鼎之。

可是……

刚才那一刻,当他挡在她身前,用绝对的权势碾碎那些恶意时,她一直冰封的心墙,确实被撬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在这个孤立无援的处境下,他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维护她的人。

哪怕这种维护,是出于占有欲,是出于面子。

“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萧若瑾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易文君抬起头,看向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算计。

“日后若再有人敢对你不敬,直接告诉本王。”萧若瑾睁开眼,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你是本王的女人,除了本王,没人能给你气受。”

易文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是轻轻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很淡。

没有往日的抗拒,没有平日的冷漠。

像是一只收起了利爪的猫,终于露出了一点柔软的肚皮。

萧若瑾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老九说得对。

这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也没有融不化的坚冰。

只要手段够硬,只要给的庇护够强,她终究会明白,谁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马车晃动了一下。

易文君身形不稳,向一侧倒去。

萧若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呼吸交缠。

易文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一丝酒气。

她没有推开。

那一瞬间,她看着萧若瑾近在咫尺的喉结,脑海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就是命。

如果这辈子注定逃不掉。

那么,依靠这棵大树,是不是能活得稍微……不那么痛一点?

车窗外,烟花炸响。

绚烂的光影透过车帘,映照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萧若瑾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指尖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云锦,一点点渗进她的肌肤,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只是那样静静地扶着她,目光深沉如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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