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离风云
永夜未尽,天启城最高的钟楼还隐在浓重的墨色里,唯有一声沉闷的钟鸣,惊起几只寒鸦。
易卜站在影宗祠堂前,初冬的寒霜挂在他的眉梢,但他浑然不觉。面前的牌位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最上方新刻的名字——那是他三日前病故的叔父,影宗最后一位踏入炼神境的长老。
随着这位老人的离去,影宗最后的脊梁,似乎也断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凄艳的灯花。这细微的声响,却将易卜的思绪猛地拉回到十二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那一日,残阳如血。
刑场之上,北离柱国大将军叶羽一身囚衣,枷锁重逾百斤,却依旧脊梁挺直。监斩台上坐着的,正是青王萧燮。
“叶羽,你自恃军功,不敬圣人,勾结敌国,罪证确凿!还有何话说?”萧燮的声音尖利刺耳。
叶羽仰天长笑:“萧重景!我叶羽为你萧氏江山流尽鲜血,北拒蛮夷,南镇百越!今日你竟听信谗言,兔死狗烹!何须罗织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叶羽,无愧天地,无愧北离!只恨——未能死在沙场,却死在自家人的刀下!”
“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行刑!”
鬼头刀落下的瞬间,那一抹寒光刺痛了易卜的双眼。他与叶羽,虽非同袍,却也曾把酒言欢,共论天下局势。那一日,叶家满门七十三口,血染刑场,冲天的血腥气笼罩了天启城整整三日,连雨水都冲刷不净。
唯有叶羽的幼子,那个总跟在他女儿文君身后,奶声奶气叫着“易妹妹”的叶云,因诸多老臣在金殿外长跪不起,求陛下“念其年幼,保留叶氏一丝血脉”,才被格外开恩,免于一死。
那孩子被贬为庶民,流放边境苦寒之地。后来,听说他改名为叶鼎之,意为“革鼎重生,之死靡它”。谁也没想到,那个柔弱的孩童,竟带着刻骨的仇恨,在风雪中活了下来,还练就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
思绪回转,易卜的目光再次落在祠堂深处那个无名的牌位上。
当年,叶鼎之流放归来,出现在天启城时,易卜出于一丝旧情,也因叶家已覆灭,再无威胁,便默许了女儿文君继续与他来往。
甚至,看着他们与百里家的儿子一起在剑仙故居玩耍长大,他心中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那时他想,不过是孩童间的玩闹,无伤大雅。他甚至……曾在那孩子挺拔的背影上,看到过一丝故人叶羽的影子,心生过些许怜悯与欣赏。
可如今却变成了催命的符咒。
景玉王的目光已经投来。这微妙的平衡已经打破,随时可能将影宗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犹豫与旧情压入心底最深处。
“列祖列宗在上,”他声音沉涩,在空寂的堂内惊起细微回声,带着一丝颤抖的决绝,“易卜立誓,必不惜一切代价,重振影宗。哪怕……牺牲一切。”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他倏然转身瞬间变回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影宗宗主。
“宗主,太安帝昨夜又咳血了,太医署彻夜未熄灯。”心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三位皇子府前车马不绝,尤以……景玉王府为最。”
易卜指节叩着紫檀案面,一声声,敲碎了寂静。
“景玉王……”他沉吟,“就是那个在百花会上,一剑挑了南诀使团的高手?”
“是。王爷年方廿五,已是自在地境巅峰,深得陛下爱重。只是……”心腹欲言又止,抬头觑了一眼易卜的脸色。
“说。”
“近来景玉王府的马车,常在咱们府前经过。昨日更是在长街与大小姐的车驾擦身而过,停留了片刻。据随行的侍女说,王爷还掀帘看了许久。”
易卜眸光骤然一凝。
他想起昨日在宫中的偶遇,当时景玉王正与兵部侍郎低语,抬眼看见他,略一颔首。
那眼神平静如水,却带着审视的重量。
“备车。”易卜忽然道,声音有些沙哑,“去西城别院。”
心腹领命退下。易卜转身,最后望了一眼祠堂最深处的牌位——那里供奉着十二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柱国大将军叶羽的灵位。
当年叶羽功高震主,被太安帝以通敌叛国之罪赐死。曾经显赫的叶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那是悬在所有权贵头顶的利剑,也是太安帝给所有人的警告: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易卜握紧拳,他绝不能,让影宗步叶家后尘。
天启城西,一处僻静的小院。
百里东君闯进叶家小院时,叶鼎之正在练剑。
不,不是剑。他手中只是一段新折的柳枝,然而这柔软的柳枝在他手中,却仿佛化作了神兵利器。
少年身形舒展,白衣胜雪,腾挪间竟隐有风雷之声。柳枝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周遭的落叶被剑气卷起,在他身侧形成一道旋风。
若是有武道高人在此,必要惊异——这少年分明已摸到了金刚凡境的门槛!甚至那剑意之中,隐隐透着一股不屈的霸道。
“云哥!”百里东君提着两个酒坛,满脸兴奋地冲进来,“我爹新得的秋露白,我偷了一坛,咱们……”
话音未落,一道碧影破空而来。
“啪”的一声轻响,柳枝轻轻在他腕上一敲。惊得他手一松。
酒坛坠下的瞬间,叶鼎之身形一闪,旋身抄住那即将落地的酒坛,顺势仰头便是一大口。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打湿了衣襟。
“好酒!”他朗笑,随手抹去嘴角的酒渍,眉眼在晨光里亮得逼人,那是属于少年的肆意飞扬。
“你又进步了!”百里东君揉着手腕嘟囔,一脸羡慕,“刚才那一招是什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这样……”
“你?”叶鼎之挑眉,眼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他随手将柳枝掷出。
“先把百里叔叔的剑法练熟再说吧,小酒鬼。”
两个少年在院中石凳坐下。这里是叶鼎之独自居住的地方,叶家出事后,他便离了旧宅。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墙角兵器架擦得锃亮,映着天光,透出一股冷冽的肃杀之气,与这满院的少年气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听说……易妹妹要行及笄礼了?”百里东君抱着酒坛,忽然问了一句。
叶鼎之执坛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眼底有一抹温柔的光一掠而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簪子样式简单,并非什么名贵木材,却打磨得极光滑,显然费了不少功夫。簪头雕了朵小小的玉兰,栩栩如生,含苞待放。
“及笄礼后……”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我便去易伯伯那里正式提亲。”
百里东君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们都记得,幼时在剑仙故居,几个孩子玩闹,大人们笑着定下娃娃亲的场景。那时叶家尚是北离柱国将军府,门楣光耀,万人敬仰。
而今……叶家只剩这孤零零的一人,一院,一剑。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雨,由远及近,竟在院门外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警惕。叶鼎之的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身边的剑柄。
门被推开,一道倩影逆光而立。少女身着水色衣裙,发间只缀一枚珍珠,却清丽得让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晨光洒在她的肩头,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文君?”叶鼎之愕然起身,眼中的警惕瞬间化作惊喜。
易文君胸口微微起伏,显是一路疾行而来,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她先对百里东君匆匆点头,便快步走到叶鼎之面前,眸中忧色难掩,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我爹……他今早去了景玉王府。”
只一句,叶鼎之脸色微变,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百里东君猛地站起,酒坛差点打翻:“易伯伯去那里做什么?景玉王不是一向深居简出吗?”
易文君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袖口,指节泛白:“我不知道。但我偷听到管家备车时说,王爷特意请爹去‘品棋’。还有……我听到他们提到了‘影宗未来’,‘王爷赏识’……鼎之,我担心……”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恐惧显而易见。在这个波云诡谲的天启城,任何一次权贵的召见,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
叶鼎之沉默片刻,看着少女惊惶的眼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温暖而笃定,仿佛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乱发,动作温柔。
“担心什么?”他声音放得柔和,“易伯伯是你父亲,难道还会害你不成?或许只是宗门事务,毕竟影宗在朝中也有些地位。”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了她的忧虑,将那支藏在怀中许久的木簪递到她眼前,“看,我给你刻的。这玉兰花,我在梦里雕了千百遍。”
易文君怔怔地看着那支木簪,眼眶微红。
“及笄礼上,戴给我看,好吗?”叶鼎之轻声问道,眼中满是深情。
易文君望着他笃定的眉眼,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她接过木簪,指尖触碰到他温暖的掌心,脸颊微红:“好。”
百里东君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那支朴素木簪,比任何珠翠都更珍贵。但他心里,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景玉王府,水榭。
萧若瑾执黑子,落在白玉棋盘上。那一声“哒”,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肃杀。
“将军。”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对面的老臣看着被围死的白子,苦笑投子:“王爷棋力精深,步步为营,老臣不及。”
萧若瑾并未露出得色,只是抬眼,看向候在水榭外许久的易卜。“易宗主,久等了。”
易卜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王爷棋局杀伐果断,臣佩服。”
“杀伐果断?”萧若瑾轻笑,站起身来。他身材修长,一袭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却又冷若冰霜。
他指尖摩挲着一枚温凉的棋子,“不过是该弃则弃,该取则取。这世间万物,皆如棋子,哪怕是至亲骨肉,关键时刻,亦可为弃子。”
这意有所指的话让易卜心头一跳。
萧若瑾摆手屏退左右,水榭中只剩二人,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
“易宗主可知,本王为何独请你来?”
“臣愚钝。”
萧若瑾走到栏边,抓起一把鱼食洒入池中。原本平静的水面顿时沸腾,无数锦鲤争相抢食,翻涌出红色的浪花。
“影宗百年基业,曾掌北离三成暗线,先帝在时,更是护卫宫禁,何等风光。可惜啊……”他顿了顿,转过身来,“近年来,似乎沉寂不少,甚至……有些摇摇欲坠。”
易卜背脊微僵,冷汗顺着脊背滑落:“臣无能。”
“非也。”萧若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易卜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是缺一个机会。一个……重回权力中心,甚至超越往昔的机会。”
他踱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易卜的心上:“太安帝年迈,诸王夺嫡,天下将动。本王需要影宗的……绝对忠诚。而影宗,需要本王的旗帜。”
易卜心跳如鼓,面上强作镇定:“王爷需要影宗做什么?”
“不是影宗,”萧若瑾微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是你。”
他停在易卜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本王要你,和你的影宗,完全效忠于我。做我手中的刀,暗夜里的眼。他日若成,你便是北离暗夜之首,影宗将重现昔日荣光,甚至封侯拜相,亦无不可。”
巨大的诱惑与致命的危机同时扼住了易卜的咽喉。他知道,这不仅是招揽,更是逼宫。若不答应,明日影宗或许就会像当年的叶家一样,消失在天启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王爷……想要臣如何证明忠诚?”
萧若瑾看向远处,目光似乎穿过亭台楼阁,落在了某个虚空。
“百花会上,易宗主身旁那位少女……是你的千金?”
易卜心头猛地一沉:“正是小女文君。”
“及笄了吧?”萧若瑾语气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指尖的棋子却轻轻点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发出清脆一响。
“本王记得,她与叶羽的儿子,似乎有过婚约?”
这一问,图穷匕见。
易卜的冷汗瞬间湿透了重衫。他明白了。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棋局。王爷要的不仅是忠诚,更是投名状。要他亲手斩断与叶家最后的联系,要他……献上自己的女儿。
那是叶羽的儿子,是反贼之后。若文君嫁给叶鼎之,影宗便永远洗不清嫌疑。而若文君嫁入王府……
“娃娃亲的戏言,做不得数。”
易卜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干涩、陌生。
“叶家如今……已非良配。小女文君,自当……另择高门。”
萧若瑾笑了,那笑容满意而冰冷,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很好。”他抬手,将一枚沉甸甸的玄铁令牌放入易卜手中,冰冷的触感直透骨髓。
“三日后,本王要看到你的诚意。易宗主,莫要让本王失望。”
叶鼎之送易文君回府时,已是黄昏。
两人在长街尽头告别,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离。
“别担心了。”叶鼎之看着她依旧微蹙的眉,温声道,“等及笄礼一过,我便请百里叔叔做媒,正式向易伯伯提亲。到时候,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易文君抬头望他。少年轮廓在夕照里镀上一层金边,眼神清亮而坚定,那是她此生最想依靠的港湾。她心中稍安,轻轻点头,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到时候,我们离开天启,去江南看看。听说姑苏的桃花极好……”他低声描绘着未来,眼里满是憧憬。
远处,一辆玄黑马车悄然驶过,车轮裹着软布,无声无息。
车帘微动,一双深沉的眸子将两人并肩的身影尽收眼底。萧若瑾的目光在易文君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欣赏,又转向她身边的少年,眸色骤然转深,杀机隐现。
“那就是叶羽的儿子?”他轻声问。
侍卫低声道:“是,叶鼎之。据说天生武脉,已是金刚凡境巅峰。”
萧若瑾指尖轻叩窗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天生武脉……可惜了。”
马车转向宫城方向,碾过青石板,留下沉沉辙印。
而易府门前,易文君似有所觉,猛地回头望向空荡的街角。
“怎么了?”叶鼎之问。
她摇摇头,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没什么。风有些凉。”
她握紧袖中那支木簪,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回去吧。”她转身步入朱门。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也隔绝了那个少年的视线。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影宗祠堂,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人心的幽暗。
易卜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直至月上中天。膝盖早已麻木,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手中紧握那枚玄铁令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甚至渗出了血丝。
一边是女儿清澈信任的眼眸,那是亡妻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一边是家族百年兴衰的重担,是几百条人命的生死。
门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他猛的回头,却见易文君端着茶盏站在门外,身形单薄。
“爹,”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关切,“您又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易卜迅速将令牌收入袖中,起身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平静,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怎么还没睡?”
“听说您今日去了景玉王府……”易文君将茶盏放在案上,试探着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烛光下,女儿的眉眼与她早逝的母亲如此相似,易卜心头一痛,喉头哽咽,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让她快跑,带着叶鼎之远走高飞。
但他脑海中闪过萧若瑾冰冷的眼神,闪过叶家满门抄斩的惨状,闪过影宗三百弟子的脸。
那一瞬间,作为父亲的易卜死了,活下来的,只有影宗宗主。
“无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硬如铁,“只是寻常拜会。王爷……很赏识影宗。”
易文君望着父亲,欲言又止。父亲的眼神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最终她只是轻声道:“那您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易卜望着女儿的背影,袖中的令牌重若千钧。
他知道,从接过这枚令牌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他亲手将女儿,推向了深渊。
北离的风云,正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汇聚,酝酿着一场吞噬一切的风暴。
而他们每个人,都将是这盘棋局上的棋子。
无人能够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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