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裂痕初显

又过了两日，在华锦精妙的医术和萧瑟不眠不休的守候下，叶若依的高热终于完全退去，只是身子依旧虚弱得厉害。

她悠悠转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顶熟悉的帷帐，随即，便看到了伏在床边浅眠的萧瑟。他眉头紧锁，即使睡着了也显得极不安稳，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憔悴，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叶若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百感交集。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彼此信赖的时光。

但随即，那夜那不堪的强迫、冰冷的交易，以及他提及雷无桀时的冷酷，瞬间浇灭了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

她轻轻却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细微的动作惊醒了萧瑟。他猛地睁开眼，对上她清醒却冰冷的眸子，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在对上她那毫无温度的视线后，迅速黯淡下去。

“你醒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我让华锦……”

“王爷。”叶若依打断了他，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疏离的冷硬，“我醒了。按照约定，你是否该履行承诺，让我去见雷无桀了？”

萧瑟的心猛地一沉，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关于雷无桀。他看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压下心头的刺痛与苦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身体还未痊愈，地牢阴寒，不宜前往。等你再好一些，我……”

“我不想见到你。”叶若依闭上眼，侧过头去，不再看他，只留下一个拒绝沟通的、脆弱的侧影，“请你离开。”

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瑟僵在原地，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排斥，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好，你好好休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最终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房间。

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叶若依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一滴泪无声地滑入鬓角。

自那日后，萧瑟果真没有再出现在叶若依面前，只是每日都会悄悄向华锦询问她的恢复情况，各种补品药材更是如流水般送入锦瑟院。

而华锦，则在每日的诊治中，与叶若依逐渐熟稔起来。这个年纪虽小却医术通神、心思剔透的姑娘，让叶若依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她开始亲昵地唤她“小锦”，华锦也褪去了最初的清冷，真心地喊她“若依姐”。

这日，华锦为叶若依施完针，看着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轻愁，忍不住开口：“若依姐，你心脉的旧疾与此次郁结息息相关。医者医病，也需医心。你若信得过我，不妨将心中的苦恼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

叶若依望着窗外凋零的枝叶，沉默良久。或许是华锦的目光太过纯净关切，或许是积压的心事实在太过沉重，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如同梦呓，讲述了她与萧瑟年少的情谊，与雷无桀在雪月城的相遇相知，以及后来天启变故、赐婚风波、萧瑟的强迫与雷无桀的闯入……她并未过多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但那平静之下深藏的痛楚与挣扎，却让华锦听得心惊。

“他怎能如此！”华锦听完，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愤慨，她对萧瑟本就不多的好感瞬间荡然无存，甚至充满了敌意，“强迫于你，囚禁故友，行事如此偏执不堪！这样的人，空有天赋与权势，品行却……却如此卑劣！他根本不配被称为北离第一天才！”

叶若依看着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华锦，心中微暖，却轻轻摇了摇头：“小锦，别这么说。”她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除去这件事……萧瑟他，在武道、谋略、治国方略等诸多领域，确实才华横溢，远超同辈。他……本不是这样的人。”

即便到了此刻，即便心中充满怨怼，她依旧无法全然否定他的优秀，无法抹去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身影。这份认知，让她的心更加纷乱如麻。

华锦看着叶若依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复杂情愫，心中对萧瑟的观感也更加矛盾起来。能让若依姐在受尽委屈后仍为其辩解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复杂难懂的人？而这份纠缠不清的情愫，又该如何化解？她知道，若依姐的心病，远比身体上的病症更难医治。

在华锦的精心调理和默默陪伴下，叶若依的身体一日日好转。这个医术超群的小姑娘用她特有的方式守护着叶若依，让叶若依在冰冷的王府中感受到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与依靠。

然而，身体渐愈，心结却愈发沉重。对雷无桀的担忧，以及那份因与萧瑟发生亲密关系而产生的、难以言说的自我谴责，日夜煎熬着她。她觉得自己不再纯粹，不配再面对雷无桀那片赤诚的热情，甚至害怕自己的出现，会玷污了他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关切。

好几次，她在锦瑟院内徘徊，脚步不自觉地朝向地牢的方向，却又在临近时仓皇止步。她该以何种面目去见他？又能对他说些什么？

最终，对雷无桀安危的牵挂压倒了一切。她必须亲眼确认他是否安好。她整理好心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锦瑟院，前往书房寻找萧瑟。

萧瑟见到她主动前来，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微光，但那光芒在对上她平静却疏离的眼神时，迅速黯淡下去。

“王爷，我的身体已无大碍。请履行承诺，让我去见雷无桀。”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萧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姬雪会带你过去。”

地牢的通道幽深而潮湿，与外面金碧辉煌的王府格格不入。当牢门打开，那抹熟悉的、如同火焰般炽烈的红色身影映入眼帘时，叶若依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若依姑娘！”雷无桀原本靠坐在墙角，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几乎是弹跳起来，冲到牢门边，双手紧紧抓住铁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担忧，“你来了！你的病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听说你病了，担心死了！都怪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没有丝毫的杂质。

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和纯粹的担忧，叶若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酸涩与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想要确认她是否安好的目光，微微侧过身，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让雷无桀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几分，他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无措地看着她：“若依姑娘？你……你怎么了？是不是萧瑟他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没有。”叶若依迅速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他困惑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我很好。只是病刚好，还有些乏力。你呢？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她迅速转移了话题，目光快速地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没有明显的伤痕，衣着也还算整洁，心中稍安。萧瑟……至少在这点上，没有欺骗她。

“我没事！我好着呢！”雷无桀连忙摆手，试图让她放心，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你看，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就是有点担心你。现在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他努力想挤出像往常一样灿烂的笑容，却因为叶若依若有若无的疏离而显得有些勉强。

叶若依看着他努力安慰自己的样子，心中更是痛楚。她有很多话想问他，想告诉他自己的无奈与痛苦，想解释那晚的妥协，甚至……想坦白那之后发生的一切。但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全心全意信赖着自己的眼睛，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怕。怕看到他知道真相后失望的眼神，怕玷污了这份纯粹的感情，更怕……连这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都失去。

“你……没事就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她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好好照顾自己，我……我先回去了。”

“若依姑娘！”雷无桀见她转身欲走，急忙喊道，声音里带着急切与不解，“你……你还会来看我吗？”

叶若依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开了这让她窒息的地牢。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雷无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失落地滑坐在牢门边，喃喃自语：“若依姑娘……好像不一样了……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而匆匆回到锦瑟院的叶若依，关上门后，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肩膀微微颤抖。华锦闻声赶来，看到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轻轻走过去，无声地抱住了她。

“小锦……”叶若依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该怎么办……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糟了……”

华锦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若依姐，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强迫你、让你痛苦的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地牢中的困惑与锦瑟院内的痛苦，如同两道无形的墙，将原本彼此靠近的心，暂时隔了开来。而坦白与否，对于此刻内心充满挣扎与自我谴责的叶若依来说，成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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