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烈火照影

自那日庭院不欢而散后，萧瑟便将自己更深地藏了起来。

他几乎足不出户，整日待在客舍里，不是对着棋谱发呆，便是临窗望着苍山积雪，周身的气压低得连最迟钝的雷无桀都不敢轻易靠近。

叶若依也同样避而不见。心口的疼痛和那日萧瑟冰冷的话语，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

她比以往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活动，便是待在分配给自己的小院里煎药、调息，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显憔悴。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月城错落的屋檐和未化的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叶若依被贴身侍女劝说着，到客舍附近一处较为僻静的梅林散步，透透气。

梅香清冽，阳光暖融，却依旧化不开她眉间的轻愁。她独自漫步其中，思绪纷乱，时而想起父亲信中不容置疑的命令，时而想起萧瑟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眸，心中一片苦涩。

就在这时，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梅林的寂静：

“叶姑娘！好巧啊，你也在这里！”

叶若依抬头，只见雷无桀正从不远处跑来，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红衣，在素白雪景和冷艳红梅的映衬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瞬间点亮了这片冷色调的天地。他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额角还带着些许汗珠，似乎刚练完功。

“雷少侠。”叶若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

“你一个人吗？萧瑟那家伙又窝在房间里发霉呢！”雷无桀跑到她面前，气息微喘，眼神明亮而坦率，“这梅花真好看，不过还是比不上我们江南的……”

他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开始兴致勃勃地描述起江南的繁花似锦，小桥流水。他的描述或许不够文雅，却充满了生动的画面感和真挚的情感。

“我们那边，春天的时候，桃花、杏花、梨花都开了，一片一片的，不像这里的梅花，孤零零的。风一吹，花瓣就跟下雨似的，落在水面上，顺着小溪流啊流。”雷无桀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想将那美景搬到叶若依眼前。“尤其是我们霹雳堂附近的荷塘，夏天的时候，荷花开了，我小时候还偷偷摘过莲蓬，被我三师尊追着打，哈哈！”

叶若依静静地听着，被他那纯粹的快乐所感染，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些许。她甚至被他那狼狈逃窜的糗事逗得，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叶姑娘，你笑起来真好看！”雷无桀注意到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他的赞美直接而热烈，不带任何杂质，只有纯粹的欣赏。

叶若依微微一怔，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是真的！”雷无桀生怕她不信，语气更加认真，“就像……就像这雪地里突然开出了一朵最漂亮的花！呃，不对不对，这比喻好像太俗了……”他挠着头，有些懊恼自己言辞笨拙。

他这憨直的模样，反而让叶若依觉得更加真实。她轻轻摇头，柔声道：“无妨，雷少侠的心意，我明白。”

“你脸色好像还是不太好，”雷无桀凑近了些，关切地打量着她，“是不是这里太冷了？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我知道前面有个亭子，晒太阳可舒服了！”

他的关心如同他的为人，直接而温暖，不像某些人，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冰冷的面具之下。

叶若依看着他真诚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便在梅林边的亭子里坐下。雷无桀是个闲不住的话匣子，从江南美食讲到江湖趣闻，又从自己练功的糗事讲到对未来的憧憬。

“……所以那次，我差点把师父的胡子给点着了！”雷无桀手舞足蹈地说着，“幸好我跑得快！叶姑娘，你说是不是很险？”

叶若依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雷少侠……确实精力过人。”

“嘿嘿，”雷无桀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即又正色道，“不过我现在可不会了！我知道掌控力量很重要，就像百花会上，要不是叶姑娘你……”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感激而郑重，“叶姑娘，真的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肯定闯大祸了。”

“举手之劳，雷少侠不必挂怀。”叶若依温和地说，“倒是雷少侠，似乎进步神速，如今对剑气的掌控，应已非当日可比。”

“那是！”雷无桀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发亮，“我阿姐……就是雪月剑仙，教了我很多！我感觉我现在能打十个以前的自己！”他挥了挥拳头，充满干劲。“我的目标，可是要成为像酒仙百里东君那样，名扬天下、锄强扶弱的大侠！”

叶若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她发现，和雷无桀相处，不需要任何心机算计，不需要揣度言辞，只需要放松地做自己就好。这种轻松自在的感觉，是她许久未曾体验过的。

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洒下，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听着雷无桀兴致勃勃地说要成为像酒仙百里东君那样名扬天下的大侠时，她忍不住轻声问道：“雷少侠为何如此想名扬天下？”

雷无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却格外认真：“其实……也不全是想出名。我就是觉得，练了一身武功，总该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吧？行侠仗义，保护该保护的人！让我雷无桀的名字响彻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江湖上有我这么一号人物在做好事！这样……或许也能让我阿姐，还有家里那些人，为我骄傲。”

他顿了顿，看向叶若依，语气更加坚定和赤诚：“而且，我也想有能力保护身边重要的人，不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就像……就像如果以后再遇到那种情况，我希望是我能保护叶姑娘你，而不是让你来救我。”

这直白而炽热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叶若依的心扉。她常年被病痛缠绕，被身份束缚，被视为需要被保护，何曾有人如此直接、如此热烈地表达过，想要“保护”她，并且是为了她本身，而非她的身份或价值？

叶若依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毫无阴霾的坚定，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在她被父命、被过往、被这具不争气的身体所束缚、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时候，眼前这个少年，却像一道毫无保留的烈火，炽热、明亮，勇敢地燃烧着自己，也悄然温暖着她冰冷的心。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萧瑟那样冷漠孤僻的人，会允许雷无桀留在身边。因为这团火，太过纯粹，让人不忍心拒绝，也……无法拒绝。

“雷少侠的志向，很好。”叶若依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和淡淡的羡慕。

雷无桀听到她的肯定，笑得更加开心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因在房中实在气闷、被迫出来透口气的萧瑟眼中。

他站在一株老梅后，看着亭子里相对而坐的两人。阳光正好，红梅映雪，少女浅笑聆听，少年侃侃而谈，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眼。

雷无桀那家伙，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而叶若依……她脸上那种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笑意的神情，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他甚至还清晰地看到了，在雷无桀说出那句“我想保护叶姑娘”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触动与柔和。

一股莫名的、酸涩的情绪缠绕上萧瑟的心头，越收越紧。他抿紧了唇，脸色在狐裘的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看到她因雷无桀的话语而微微展颜，看到雷无桀因为她的一句赞许而兴奋雀跃。

烈火照影，温暖了冰封的容颜。而那温暖，却并非来自于他。

萧瑟默默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幅让他心绪不宁的画面。他拢紧了狐裘，只觉得这雪月城的阳光，似乎也带着一股寒意，径直冷到了骨子里。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回那间寂静的客舍，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


　　(https://www.shubada.com/128279/4255221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