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父命难违
客舍的庭院里,几株晚梅开得正盛,冷冽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萧瑟裹着狐裘,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棋谱,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黑子,却久久未曾落下。
这几日,雪月城颇为热闹。最大的新闻,莫过于那个来自江南霹雳堂的红衣少年雷无桀,竟一路高歌猛进,成功闯过了那难度惊人的登天阁,直达顶层!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在阁顶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雪月剑仙李寒衣,并得以拜师,更牵扯出了一段尘封的姐弟血缘。如今的雷无桀,可谓是风头无两,走到哪里都能引来一片惊叹和议论。
然而,这些喧嚣似乎并未过多地传入萧瑟这方清寂的庭院。真正扰乱他心境的,是另一件事——百花会。
就在不久前,雪月城举办了盛大的百花会。本是赏花饮酒的雅集,却因一场意外而变得惊心动魄。
当时,唐莲因故与人起了冲突,雷无桀热血上涌,便要出手相助。可他刚刚突破境界,又得剑仙亲传,体内剑气澎湃汹涌,一时间竟难以掌控。
杀怖剑骤然出鞘,凌厉无匹的红色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散激射,不仅指向对手,甚至波及了在一旁的段家兄弟,眼看就要酿成大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碧色的身影翩然步入纷乱的花海之中。是叶若依。她无视那凌厉的剑气,径直走向双目赤红、竭力想要收回剑气的雷无桀,轻轻握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雷少侠,”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与我共舞一曲,可好?”
下一刻,她牵引着茫然又焦急的雷无桀,踏出了若依剑舞的步法。那舞蹈柔美与刚劲并济,她巧妙地引导着雷无桀体内狂躁的剑气。
红衣少年在她的带动下,笨拙却又奇异地契合着舞步,那原本四散飞射、充满杀伐之气的剑光,竟渐渐变得和煦,缠绕在两人周身,与漫天飞舞的花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致唯美又惊心动魄的画面。
最终,剑气被彻底安抚,缓缓收敛。雷无桀脱力地单膝跪地,喘息着,抬头望向依旧站立在他身前、宛如仙女的叶若依,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
那一刻,百花会的万千颜色,似乎都汇聚在了那抹浅碧与炽红交织的身影上。
萧瑟当时也在场。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花海中那和谐默契的两人,看着雷无桀望向叶若依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惊艳与倾慕的眼神,心头泛起一阵陌生而尖锐的酸涩。他下意识地拢紧了狐裘,仿佛那百花会的暖风,也带着刺骨的寒意。
萧瑟烦躁地将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
但自那日后,雷无桀在他耳边提起“叶姑娘”的次数,便呈倍增长。那赤诚的模样,纯粹,热烈,也……刺眼。
此刻,雷无桀就坐在萧瑟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个不知从哪儿摘的狗尾巴草晃悠着,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萧瑟!你说叶姑娘怎么那么厉害?那剑舞真是太美了!而且还救了我!”
“萧瑟,你和叶姑娘是不是早就认识啊?她人那么好,又温柔又善良,还那么聪明!”
“萧瑟,你知道叶姑娘喜欢什么吗?花儿?还是甜点?我想谢谢她……”
“萧瑟,我觉得叶姑娘真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你说是不是?”
“萧瑟,你为什么很少主动和叶姑娘说话啊?她那么温柔美丽,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最后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萧瑟心里。他蹙起眉,正准备用惯常的冷淡语气打断这烦人的追问。
就在这时,两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瞥见了院门外那抹悄然出现的浅碧色身影。
叶若依站在那儿,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脚步带着几分虚浮。她看着庭院内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了萧瑟身上,眼神复杂,似乎有话要说。
雷无桀虽然心思单纯,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叶若依那明显是冲着萧瑟来的眼神。他挠了挠头,虽然心里还有一堆关于“叶姑娘”的问题,但还是很有眼色地站了起来。
“那个……萧瑟,叶姑娘,我想起来师父刚才好像找我有事,让我去练剑来着!我先走了啊!”他咧嘴笑了笑,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偷偷对萧瑟挤了挤眼,这才转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客舍庭院,将那方空间留给了萧瑟和叶若依。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冷梅的幽香。
叶若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进了院子,来到萧瑟面前。
萧瑟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对望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沉重。
最终,是叶若依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萧瑟。”
她没有再称呼“萧公子”,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这简单的两个字,让萧瑟的心猛地一跳。
“我……”叶若依的指尖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道,“我父亲……来信了。”
萧瑟眸光一凝,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叶啸鹰……他此刻来信,绝无好事。
叶若依避开他锐利的目光,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父亲他……他很看重你。他在信中说……希望我能……多与你亲近。”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她无法直视萧瑟,无法面对他可能出现的、任何形式的反应——无论是嘲讽,是冷漠,还是……其他。
萧瑟愣住了。
他设想过叶啸鹰可能会勒令叶若依远离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截然相反、甚至堪称荒谬的“期望”。
多与他亲近?
如今身无长物、隐脉被废、前途渺茫的庶人萧瑟?
叶啸鹰是疯了,还是另有所图?
电光火石间,萧瑟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琅琊王的旧部……对明德帝的不满……那份深埋的、想要为琅琊王翻案的执念……以及,自己身上流淌的、终究无法彻底抹去的皇室血脉……
是了。
叶啸鹰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萧瑟这个人,而是他“萧楚河”的身份,是他作为琅琊王最看重子侄的这层关系,是他那看似渺茫的政治潜力。雷无桀闯登天阁成功,聚集在自己身边的势力初显雏形,想必这些都让叶啸鹰觉得,投资“萧楚河”的时机到了。
而最让萧瑟感到一股寒意直冲顶门的,是一个更为残酷的明悟——叶啸鹰正是知道自己对若依那份不同寻常的关切,所以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用“叶若依”本身作为最诱人也最致命的诱饵,来进行这场政治捆绑。
他知道萧瑟无法轻易拒绝与若依亲近的可能,这是阳谋,更是对他情感的赤裸利用和亵渎。
一股巨大的、被羞辱的怒火,夹杂着冰凉的讽刺,瞬间席卷了萧瑟。他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而叶若依,甚至在她自己传达的意愿里,则成了她父亲用来投资这件商品的……筹码。而他的心意,就这样被拖出来,放在了权力算计的天平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看着眼前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叶若依,心中涌起的,不是怜惜,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明了。
原来,他们终究都逃不过命运的摆布,都只是权力棋盘上任人操控的棋子。连他这份悄然心动,也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他的沉默令若依不安,她宁愿他出言讽刺,甚至厉声斥责,也好过这般洞悉一切、却又无比冷漠的注视。
“我……”叶若依还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解释,或许是辩解,但所有的言语在萧瑟那冰冷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萧瑟几乎是本能地上前半步,伸出手想去扶她。这个细微的、下意识的关切动作,却被叶若依清晰地捕捉到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他猛地顿住了。
他不能。
他不能再给她任何错觉,也不能再让自己陷入这令人作呕的算计之中。接受这份“亲近”,就等于承认自己甘心被叶啸鹰拿捏,承认自己可以为了靠近她而接受条件。他萧瑟,或者说萧楚河,还做不到如此!
若依看到这个收回的动作比萧瑟的任何言语都更伤人心。 它明确地传递出一个信息:他拒绝她的靠近,甚至连最基本的、出于道义的搀扶都不愿给予。他果然……是厌恶这份“父命”的,连带着,也厌恶了带来这个消息的她吧?
萧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地掩藏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叶将军的好意,萧某心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不过,叶小姐还是遵从父命,好好保重身体,另觅……良配吧。”
“良配”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巨石狠狠砸在叶若依的心上。
这一刻,叶若依心中所有的期待和挣扎,都彻底碎裂了。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他能明白她的身不由己,希望他能看穿这“父命”之下她真实的心意。
她甚至捕捉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想要扶住她的本能……可最终,他选择了收回,选择了用最冰冷的态度和最伤人的话语,将她推开。
他的反应,在她看来,只有一个解释:他不喜欢她。
不仅不喜欢,甚至可能因为这份来自叶家的、带着政治目的的“亲近”而感到厌恶和排斥。所以他才会如此急于划清界限,不惜用“另觅良配”这样的话语来彻底断绝她的念头,也断绝他自己可能面临的“麻烦”。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看着他眼中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心寒。
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他不需要她的“亲近”,也不相信她的真心。
他让她去寻“良配”,便是彻底否定了他们之间任何的可能。
叶若依深深地看了萧瑟一眼,那眼神充满了被误解的伤痛、无尽的委屈。然后,她猛地转身,逃离了这个让她尊严扫地、心痛到无法呼吸的地方。
萧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浅碧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拢在狐裘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父命难违。
良配?
这冰冷的世道,这无奈的人生,当真是……可笑至极。
庭院里,晚梅依旧冷香浮动,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人之间,厚重如铁的隔阂与冰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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