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江湖星火
青州富甲北离,运河通衢、商埠林立,风过处皆带市井繁华,本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富庶之地。可就在这片膏腴之地的边缘,却藏着一处格外清寂的所在——雪落山庄。
山庄并非建于险峻山巅,而是依着一片静谧的山湖而建,位置算不得顶好,却自成一格。
主体建筑是一座三层楼阁的客栈,虽不显奢华,却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雅致。尤其在这万物萧索的冬季,湖面凝冰,枯枝覆雪,山庄便如其名,仿佛与这雪景融为一体。
客栈的老板,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萧瑟。
他总穿着一身价格不菲的青狐裘,即便在室内,也常常裹得严严实实,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似乎睡不醒的慵懒和倦怠。
他常常捧着一个精致的紫金小手炉,窝在柜台后那张铺着厚厚毛皮的躺椅上,或是看着窗外雪景发呆,或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对着账本挑三拣四。
“这炭火钱又超了,说过多少次,后厨用柴要省着点。”
“昨儿个打碎的那个花瓶,是从天启流出来的前朝官窑,价值百金,从你月钱里扣。”
“客官,小店利薄,概不赊账。现银结付,谢谢惠顾。”
他嗓音清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谈吐间却总能把人气得牙痒痒,又偏生挑不出太大错处。
来往的客商、江湖人,只当这是个身体不好、精于算计、有些怪癖的年轻商人,在这青州地界开这么个不赚钱的客栈,多半是哪个家道中落的富家子弟,来此避世图清静的。
无人知晓,这身昂贵的狐裘之下,掩盖的是何等沉重的过往与伤痕。自己用“萧瑟”之名,是对自身心境的自嘲,亦是想对过往的隐藏。
而客栈也并非随意取之,用“雪落山庄”命名这青州边陲的客栈,是要时时刻刻提醒,铭记过往的仇恨。
选择青州,在此开设雪落山庄,绝非偶然。青州是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相对灵通之地,同时又远离天启权力中心,不易引人注目,最大限度地避开朝堂与仇家的视线。开一家客栈,既能维持基本生计,掩盖身份,又能自然地接触南来北往之人,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他所需要的信息——关于天启的动向,关于朝堂的格局,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他需要活下去,更需要等待。等待天启城那潭浑水再次泛起涟漪,等待那些敌人露出破绽,等待一个或许渺茫、但必须存在的重返之机。
客栈迎来送往,是消息流通的天然节点。他从南来北往的客商、江湖人的醉话、闲聊中,仔细甄别、拼凑着关于天启动向、朝堂格局、边境军情的碎片信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冷眼看着千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隐脉被废,武功尽失,这几乎断绝了他以武力复仇的可能。浊清那一掌,不仅毁了他的根基,更在他体内留下了难以祛除的寒毒,使他无比畏寒,身体比常人虚弱得多。他看似慵懒,实则每日都在与体内的隐痛和虚弱抗争。那紫金手炉,暖的不只是手,更是他那如同浸在冰窟里的丹田气海。
夜深人静,打烊之后,他才会卸下那副慵懒商贾的面具。独自一人坐在二楼的窗前,望着窗外冰封的湖面,和远处起伏的、被白雪覆盖的山峦轮廓。
手边或许会温一壶酒,但他很少喝,只是看着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窗上的冰花。
他会想起很多事。金殿的冰冷,法场的血色,还有……天牢诀别时,叶若依那双盈满泪水、充满绝望和不解的眼睛。心口便会传来一阵熟悉的、并非源于心疾的闷痛。
他知道叶啸鹰必定会带她离开天启,最大的可能是返回叶家根基所在的北离边关。朔风城,那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桓过无数次。她身体那样弱,边关苦寒,她可还安好?是否……已经渐渐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或许,早已在叶啸鹰的安排下,结识了新的、更适合她的青年才俊……
这个念头让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牵挂与涩意,死死摁回心底。
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
他如今只是一个“废人”,一个自身难保、前途未卜的客栈老板萧瑟。他给不了她任何承诺,甚至连安稳都无法保证。当初推开她,是无奈,也是他当时能做出的、对她最好的保护。
只是,这保护,代价太过惨痛。
他将杯中微凉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现在的他,需要的是耐心,是蛰伏。他在这里观察着江湖,冷眼看着朝堂风云变幻。他阅读一切能得到的书籍,分析着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武力之路已断,他必须用其他的方式,重新织就自己的网。
窗外,又下雪了。细密的雪沫无声飘落,覆盖了旧日的痕迹。
萧瑟拢了拢身上的青狐裘,将手炉捂得更紧了些,眼底最后一点波澜归于沉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江湖星火,已然埋下。只待风起,便可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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