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北离岁月
北方的边关,风物与天启的繁华绮丽截然不同。这里天空高远,旷野苍茫,呼啸的风常年不断,带着沙尘与霜雪的气息。
镇远将军府邸坐落在边城“朔风城”的核心,与其说是府邸,更像一座壁垒森严的军事堡垒,青灰色的石墙见证了无数风霜刀剑。
叶若依坐在暖阁的窗边,身上裹着厚厚的雪狐裘,膝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剑谱,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若依剑舞”四个苍劲的字。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顽强挺立的枯树,眼神沉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离开天启已经数月,她的身体在边关干燥凛冽的空气和父亲寻来的名医调理下,似乎真的好转了一些,至少那心口噬人的绞痛发作得不那么频繁了。
但她的心,却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淬炼。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倚靠他人庇护的温婉闺秀,她要在这片父辈挥洒热血的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
叶啸鹰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军务之中,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冷硬。他极少回府,即便回来,身上也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酒气和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看向女儿时,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的执念。他不再提天启,不提琅琊王,更不提那个少年,仿佛那一切都已随着朔风城的黄沙被深深掩埋。
只有一次,叶若依深夜难眠,路过父亲书房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还有酒杯重重砸在墙上的碎裂声。
她停在门外,没有推门进去。她知道,父亲心中的悲愤与不甘,并不比她少,只是他必须用更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她想她必须做点什么。
在这里,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过去。侍女们小心翼翼,将领家眷们的交往也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候。但这无形的牢笼,并未困住她的意志。
她主动向父亲提出,要正式修习叶家秘传的“若依剑舞”。
叶啸鹰初闻时,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赞同:“若依,你身体方才好转,此剑舞刚柔并济,杀伐之气过重,于你心疾无益。”
叶若依站在父亲面前,声音温和却坚定:“父亲,正因身体孱弱,才更需强健体魄,而非一味静养。此剑舞乃叶家先祖所创,女儿身为叶家血脉,继承家学,义不容辞。”
她顿了顿,聪慧的眸光看进父亲眼底的忧虑,继续清晰地说道:“剑舞上谱能引导调控剑气,或可助我调理内息,稳固心脉。而下谱……”
她微微吸了口气,“女儿不想永远成为需要被保护、甚至可能拖累他人的麻烦。在这边关之地,女儿希望能拥有自保之力,至少,在危急关头,不至束手无策。”
她的话语,句句在理,既有对家族传承的责任,也有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更藏着一份不愿言说的、关于过往的隐痛。
叶啸鹰望着女儿那双与她母亲极为相似的、此刻却燃烧着不容动摇意志的眼眸,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自此,将军府后方一片僻静的演武场,便成了叶若依每日必定出现的地方。
起初是艰难的。边关的风寒冷刺骨,即便裹着厚裘,依旧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她的体力远不及常人,一套基础动作下来,便已是气喘吁吁,心口隐隐作痛,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握剑的手,柔弱无力,连番练习后,虎口磨出了水泡,破了,结成痂,又再磨破。
侍女看得心疼,多次劝她休息。叶若依只是摇摇头,用丝帕轻轻缠住手上的伤处,语气温和却坚定:“无妨,慢慢来便是。”
她的坚韧,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她没有丝毫急躁,从最基础的步伐、最简单的招式开始,一遍,十遍,百遍……她仔细体会着剑谱中关于气息引导的诀窍,尝试将内力以更柔和的方式运转,去契合那精妙的旋律。
当她感到心口不适时,会立刻停下调息,而非强行支撑。在了解自身极限的前提下,持之以恒地突破。
她发现,当她沉浸于剑舞的韵律时,那繁复的身法与呼吸节奏,竟真的能牵引着她体内时而躁动、时而滞涩的气息,使之渐渐趋于平缓。
那原本因心疾而难以掌控的内力,在剑舞的引导下,变得温顺了许多。这意外的收获,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偶尔,叶啸鹰会在远处驻足,沉默地看着女儿在寒风中,一次又一次地起手、转身、挥剑。她的动作尚显生涩,力道也远不足,但那专注的神情,那眉宇间逐渐凝聚的英气,那一次次跌倒又默默爬起的执着,都让这位铁血的将军心中百感交集。
他望着女儿,眼里早已没了那个需要他拼尽全力护在羽翼下的娇弱丫头——只见寒风中,她正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点淬炼出属于自己的锋芒,活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坚韧模样。
叶若依也时常去阅读父亲书房里的兵书战策,偶尔在与父亲寥寥数语的交谈中,提出自己对边境布防或蛮族习性的一些见解,其角度之刁钻、思虑之周全,常让叶啸鹰暗自心惊。
她的聪慧,在边关的风沙中,被磨砺得更加通透。
有时,她会收到从天启来的、经过父亲检查过的信件,来自昔日交好的某位公主或贵女。信中依旧是那些浮光掠影的繁华。
她提笔回信,她会提及边关将士戍守的艰辛,提及此地百姓生活的质朴与坚韧,语气平和,却自有力量。
真实的痛苦与思念,并未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埋藏,化作了每日剑尖挥出的汗水,化作了夜深人静时,对着孤灯残月的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还是那个皇宫的春日,阳光暖融融的,九岁的萧楚河握着她的手,眼神明亮而坚定:“若依,你看,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然后画面陡然碎裂,变成法场上刺目的鲜血,变成天牢里他冰冷绝望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幕中。
她常常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心口闷痛,然后起身,点燃灯烛,再次翻开那卷剑谱,或是走到窗边,静静凝视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等待着天际那一线微光。
“小姐,该喝药了。”贴身侍女端着温热的药碗,轻声唤道。
叶若依从剑谱中回过神,接过药碗,那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面无表情,仰头一饮而尽。
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拭去嘴角的药渍,动作优雅,目光落在窗外依旧呼啸的北风上。
父亲希望她忘记,好好活着。
她一定会好好活着,为了自己,为了父亲,也为了能再见到他。
不知道远方那个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的少年,是否……也曾在这北离的某个角落,想起过她。
窗外,北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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