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州风霜

马车驶离天启城界碑不久，官道便愈发荒凉。秋日的风带着肃杀之气，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行进中的车马。

萧瑟靠在车厢内，闭目不语。那身粗布衣衫下的身体依旧挺直，内里涌动着悲愤与绝望。

两名押解官差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不寻常的低气压，比前几日沉默了许多，只偶尔用警惕的眼神扫过他。

行至一处狭窄的山道，两侧悬崖陡峭，林木森森。

忽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猛地停住。

“怎么回事？！”一名官差厉声喝道，掀开车帘。

车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指着前方，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只见道路中央，一人持剑而立。那人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如铁石，眼神狂放不羁，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剑意。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断了前路。

“怒……怒剑仙……颜战天！”官差的声音瞬间变调，充满了恐惧。

颜战天，北离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五大剑仙之一，性情乖张，剑出无情。

萧瑟猛地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那个身影。他心中一震，颜战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针对他而来？

不等他细想，颜战天目光如电，已锁定了他所在的马车，声音冰冷如铁：“车里的小子，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一道狂霸无匹的剑气已撕裂空气，径直斩向马车！

“保护……呃！”官差的话还未说完，连同车夫在内，三人已被那恐怖的剑气余波震得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萧瑟在剑气及体的瞬间，体内运转起流转自如的隐脉内力，身形如鬼魅般从破碎的马车中疾射而出，险险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轰隆！马车在他身后炸得粉碎，木屑纷飞。

萧瑟落在地上，脸色凝重。他虽天资绝世，但毕竟年轻，面对成名已久的剑仙，压力如山。但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容许他不战而溃。

“颜战天，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拦路截杀？”萧瑟稳住气息，沉声问道。

颜战天狂笑一声：“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怪，就怪你姓萧！”他不再多言，手中长剑一振，如同惊涛骇浪般的剑势再次向萧瑟席卷而来。

萧瑟不敢怠慢，施展出浑身解数，将内力催动到极致。他的武功源自天下第一的莫先生，精妙绝伦，一时间竟与颜战天缠斗在一起，剑光掌影交错，气劲四溢，卷起漫天沙石。

然而，境界的差距终究难以逾越。几十招过后，萧瑟内力消耗巨大，渐感不支。颜战天瞅准一个破绽，一剑震开他的防御，厚重的剑身带着千钧之力拍在他的胸口。

“噗——”萧瑟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山壁之上，然后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颜战天收剑而立，看着昏迷不醒的萧瑟，冷哼一声，似乎觉得任务完成，转身便欲离去。

就在此时，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萧瑟身边。来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周身气息晦涩难明，正是五大监之首，一手策划了琅琊王冤案的浊清公公。

他看了一眼离去的颜战天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随即，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闪电般按在了萧瑟的小腹丹田之处。

一股阴寒歹毒至极的内力，如同跗骨之蛆，瞬间侵入萧瑟体内，精准无比地冲击向他那异于常人的、承载着他绝世武功根基的隐脉！

昏迷中的萧瑟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呈现出极度的痛苦之色，但终究未能醒来。

浊清的内力在他经脉中肆意破坏，那原本坚韧宽阔、内力奔流不息的隐脉，在这股阴毒力量的冲击下，寸寸断裂，如同被摧毁的堤坝，内力瞬间溃散，消失无踪。

不过片刻，浊清收回了手，感受着萧瑟体内那彻底沉寂、再无一丝内力波动的气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永安王？绝世天才？呵呵……”浊清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快意，“废了你的隐脉，看你还如何翻身。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做个普通人，或者……干脆死在流放路上吧。”

他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知过了多久，萧瑟才在刺骨的寒意和浑身的剧痛中悠悠转醒。

他刚一试图动弹，便感觉四肢百骸无处不痛，尤其是小腹丹田之处，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撕裂感。

他下意识地想要运转内力调息，却惊骇地发现，体内那原本如江河般奔腾的内力，此刻竟荡然无存！那条他引以为傲、支撑他武学成就的隐脉，更是感知不到丝毫存在，仿佛从未有过！

他……他的武功……被废了？！

萧瑟猛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险些再次晕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那前所未有的虚弱感，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冰冷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隐脉被废，功力尽失。

对于一个武者，尤其是一个曾经屹立于年轻一代巅峰的武者而言，这比杀了他更加残忍。

他想起昏迷前那阴冷的气息，想起浊清那张阴鸷的脸……是他！一定是他！

恨！滔天的恨意再次涌起，却因为失去了内力的支撑，显得如此无力。他现在，连报仇的资本都没有了。

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身上，混合着泥泞和血污，狼狈不堪。他看着周围官差的尸体和破碎的马车，天地茫茫，竟无他立足之地。

天启回不去了，武功也没有了。前路，只剩下青州那个苦寒之地，和一个“废人”的未来。

萧瑟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良久，他发出一声如同孤狼般绝望而压抑的低吼。

最终，他挣扎着站起身，抹去脸上的水渍，眼神重新变得沉寂，那沉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坚韧。

他不能死。

就算成了一个废人，他也要活下去。

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他也要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万一的可能。

活下去，才能将这份恨意，深埋心底，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复仇之日。

他踉跄着，一步一个泥印，朝着青州的方向，艰难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从此，世间少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永安王萧楚河，多了一个隐于市井、身负隐伤的客栈老板，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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