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之志
天启城的深宫,在春末夏初的午后,总有一种被时光浸染的静好。梨花谢了,枝头缀满青涩的果,宫墙下的芍药却开得正艳,秾丽之色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九岁的萧楚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骑射服,身形已见少年的挺拔。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去校场练剑,也没有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而是屏退了宫人,独自推着一架小小的木质轮椅,行走在通往御花园的寂静宫道上。
轮椅上坐着一个更小的女孩,约莫七岁年纪,穿着浅碧色的宫装,眉眼精致得如同玉琢,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唇色也淡,透着一股先天不足的羸弱。她是镇远将军叶啸鹰的独女,叶若依。
因叶将军深得圣心,叶若依又自幼体弱多心脉不全,明德帝特准她时常入宫,与皇子公主们一同教养,更命太医悉心调理。
此刻,她膝上盖着薄薄的锦毯,一只小手紧紧抓着毯子的边缘,另一只手则被身后的萧楚河小心翼翼地握着,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楚河哥哥,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吗?”叶若依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是被爹爹或是陛下知道……”
“怕什么?”萧楚河低下头,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皇若问起,自有我担着。太医署那些老头子,开的方子吃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你真正好转。皇叔说过,人若自己先怯了,那就真的被病魔困住了。你得站起来,若依。”
他口中的“皇叔”,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权倾朝野却雅量高致,最受萧楚河敬仰的琅琊王。
叶若依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下,像蝶翼般轻颤。她何尝不想像其他孩子一样奔跑跳跃?只是心口那时常袭来的、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绞痛,以及自幼便被反复告诫的“不能激动、不能劳累”,早已在她心底筑起了一道无形的牢笼。
轮椅在御花园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停下。这里僻静,少有人来,只有几只鸟雀在枝头啁啾。
萧楚河绕到叶若依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眸很亮,像蕴藏着星子,有一种能穿透阴霾的力量。
“来,试试。”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有力,“忘记你心口的毛病,只看着我的眼睛。相信我,若依。”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真诚,叶若依只觉得那颗孱弱的心,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暖流,跳动得比平时更有力了些。她犹豫着,慢慢地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放入他的掌心。
萧楚河的手很稳,一点点加重力道,既是支撑,也是鼓励。
叶若依借着他的力量,另一只手撑住轮椅的扶手,极其缓慢地,试图抬起自己的身体。
她的腿脚因为长年不着力而显得有些绵软,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别怕,慢一点。”萧楚河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对,就这样……站稳了。”
当她的双足完全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当她的身体大部分重量终于由自己承担时,一阵眩晕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萧楚河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支撑如同最坚固的依靠。
“看,你站起来了。”他笑了,眉眼舒展开,带着几分得意,更多的是为她感到的高兴。
叶若依低头,看着自己踩在青草上的绣花鞋尖,一种陌生而新奇的感受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是踏实,是自由。她尝试着,极轻地挪动了一下左脚,然后是右脚。
一步,两步。
虽然步履蹒跚,但她确实是在靠自己的力量行走。
萧楚河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目光专注。
走了约莫十几步,叶若依已是气喘吁吁,脸色却反常地透出一抹激动的红晕。
“楚河哥哥……我,我能走了……”她抬起头,望向身边的少年,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碎星般的光芒。
“我说过,你可以的。”萧楚河的笑容愈发灿烂,“以后我们常来,慢慢你就能走得更远,说不定还能跑起来呢!”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楚河,你又在带着若依丫头‘胡闹’了?”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色蟒袍,气质雍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含笑看着他们。正是琅琊王。
萧楚河见到他,眼睛一亮,却并未松开叶若依的手,反而带着她一起,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皇叔。”
叶若依也微微屈膝,声音细弱:“王爷。”
琅琊王走上前,目光先是在叶若依依旧被萧楚河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随即温和地看向女孩:“感觉如何?这草地,是不是比冷硬的轮椅舒服得多?”
叶若依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红晕更甚:“回王爷,很……很舒服。”
“心者,君主之官也。心神若被禁锢,百脉皆不通。”琅琊王意味深长地说道,目光转向萧楚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楚河,你做得对。医者治病,更要治心。若依这病,或许真能被你这股子‘莽撞’劲儿,闯出一条新路来。”
得到最敬重之人的肯定,萧楚河挺直了脊背,脸上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琅琊王看着眼前这一对小儿女,一个如初升朝阳,锐气难当,一个如空谷幽兰,静默生长,却在此刻,手牵着手,仿佛能共同面对世间一切风雨。他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感。
“楚河,你可知为君者,当如何?”琅琊王忽然问道,语气随意,却暗含考校。
萧楚河收敛了笑容,认真思索片刻,朗声答道:“皇叔教导过,为君者,非居高临下,执掌生杀。当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需明辨是非,持身以正,护该护之人,守该守之道。”
他的回答掷地有声,带着超越年龄的透彻与担当。
琅琊王眼中欣慰之色更浓,他轻轻拍了拍萧楚河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因这番对话而目露崇拜的叶若依,笑道:“好一个‘护该护之人,守该守之道’。记住你今日之言。这北离的将来,需要你这份赤子之心与担当。”
他又对叶若依温和地说:“若依,你也一样。你的天地,不该只在这一方轮椅之上,亦不该只在这宫墙之内。”
阳光透过扶疏的枝叶,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意气风发,少女眸中含羞,长者谆谆寄语,构成了一幅完美得如同画卷的场景。
那一刻,萧楚河觉得,他的人生就如同这初夏的日光,明亮、温暖,前途一片坦荡。他有敬爱的皇叔指引前路,有需要他守护的若依在身边,更有整个北离的万里江山,等待他去描画。
他紧紧握着叶若依的手,仿佛握住了所有的现在与未来。他低声,却无比清晰地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宣誓:
“若依,你看,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你的病是,其他的困难也是。将来,我会一直陪着你,看你走得更远,看得更高。我会守护北离,也会守护你。”
叶若依仰头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金色轮廓的侧脸,听着他坚定如誓言的话语,只觉得心口那股常年的滞涩,似乎都被这股蓬勃的朝气冲散了。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嗯,我相信楚河哥哥。”
春风拂过,带来花草的清香,也带来了少年人未经世事打磨的、最纯粹的青云之志。
他们谁都未曾料到,命运的洪流会在数年后以那样残酷的方式席卷而来,将今日所有的静好与誓言,冲击得支离破碎。
此刻紧握的双手,终将被无情地分开,今日许下的“守护”之诺,将来会以另一种充满痛苦与偏执的方式,被重新拾起,缠绕成劫。
但那,都是后来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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