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十年一瞬
春去秋来,光阴荏苒。转眼间,太子刘珩已从懵懂幼童长成十五岁的翩翩少年。这十年间,时宜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教导太子上,而刘子行对儿子的宠爱也与日俱增。
十年来,周生辰虽在节庆时可入宫,但她与他,恪守着那道无形的界限,从未在任何场合有过交集,甚至一次目光的相接都刻意避免。
这日清晨,太和殿前钟鼓齐鸣,正在举行太子的加冠礼。刘珩身着玄端朝服,头戴九旒冕冠,从容不迫地完成每一个礼仪步骤。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身姿上,举手投足间既有未来帝王的威仪,又不失仁厚的气质。
"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有陛下的风范了。"观礼的群臣窃窃私语,无不赞叹太子的风采。
时宜端坐在凤座上,望着儿子沉稳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
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参与观礼的宗室队列时,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在那队列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十年未见,却深刻入骨的身影。
周生辰穿着亲王礼服,静立在那里,身形依旧挺拔,只是侧脸轮廓在岁月打磨下更显清峻。他低垂着眼睑,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绝。
十年了。她心中默念,袖中的手微微蜷紧。原以为心境早已古井无波,此刻却仍泛起细密如针扎般的涟漪。
礼成之后,刘珩在众臣的簇拥下走出太和殿。突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向宫墙一角,脚步微顿,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朝着那个方向恭敬地行了一礼。
"太子在寻什么?"刘子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
刘珩立即收回目光,恭敬作答:"儿臣听说皇叔祖今日进宫了,想向他请教兵法要义。"
刘子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然也看到了周生辰,更看到了时宜在那一瞬间的凝滞。尽管她很快恢复了常态,但他捕捉到了,那短暂到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足以让他心火骤起的恍惚。十年,整整十年,她见到那人时,竟还是这般失神!
"太子今日加冠,该去太庙祭祖才是。"刘子行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时宜缓步上前,轻声道:"陛下,既然太子有心向学,不如就让他与皇叔说几句话。毕竟...皇叔的兵法造诣,朝中无人能及。若能指点太子一二,亦是北陈之福。" 她力求语气平稳,不露半分异样。
刘子行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最终,他摆了摆手,语气不明:"去吧,莫要误了祭祖的时辰。" 他倒要看看,他们能说些什么。
晚宴设在麟德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刘珩果然寻了个机会,悄悄来到偏殿。周生辰正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明月出神。
"皇叔祖。"刘珩恭敬行礼。
周生辰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酷似时宜的少年,目光温和:"太子殿下,恭喜加冠。"
"《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不知在实战中该如何运用?"刘珩开门见山,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周生辰沉吟片刻,指向庭院中的一株古柏:"太子请看这棵树。若要伐之,是用蛮力砍伐,还是寻其根基?"
"自然是寻其根基。"
"用兵之道,亦是如此。"周生辰谆谆教导,"最好的谋略不是算计,而是洞察人心,明辨时势。太子可知,为何北疆将士愿意誓死效忠?"
刘珩思索道:"因为皇叔祖用兵如神?"
"不。"周生辰摇头,"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从不让他们打无谓的仗。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更要懂得珍惜每一个将士的性命。"
廊下的对话声隐隐约约传来,时宜坐在殿内,看似在聆听乐舞,心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
她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神态,专注而沉静,一如当年在王府书房教导她时那样。她端起酒杯,指尖却有些微颤,只得借饮酒的动作掩饰过去。
这一切,尽数落在刘子行眼中。他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看着她努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一丝牵挂的神情,胸中的怒火与妒意控制不住地从心口涌出。十年相敬如宾,十年共同养育太子,竟还是抵不过那人的一个身影,一次出现!
他蓦然起身,大步走向偏殿廊下,打断了那番师徒相得的景象。
"太子该去招待宾客了。"刘子行的语气冷得像冰。
周生辰立即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未发一言,沉默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待周生辰离去,刘子行才对儿子道:"太子似乎与皇叔相谈甚欢。" 他的目光却锐利地刺向紧随而来的时宜。
刘珩敏锐地察觉到父皇的不悦,谨慎回答:"皇叔祖教导儿臣,为将者当知进退,明得失。"
"他倒是会教。"刘子行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太子记住,你是储君,将来要统领的是整个天下,不是区区一支军队。更要看清楚,谁才是你最该亲近、最该信赖之人。" 这话,分明是说给一旁的时宜听的。
时宜心中一凛,垂下眼睑,不敢再看周生辰离去的方向。
夜深时分,刘珩来到未央宫向时宜请安。少年褪去朝服,换上常服,更显俊秀挺拔。
"母后,"他眼中仍闪着兴奋的光芒,"皇叔祖今日教了儿臣很多兵法要义。他说为将者不仅要懂得用兵,更要懂得为何而战。"
时宜轻抚儿子的发顶:"珩儿很喜欢皇叔祖?"
"皇叔祖是真正的英雄。"刘珩认真地说,"他教导儿臣,治国如同用兵,都要以民心为根基。儿臣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像他一样守护北陈的江山。"
时宜心中一震,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个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她最不愿见的路。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教导她为君之道,那个人...
"母后?"刘珩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太好。"
"无妨。"时宜强颜欢笑,"只是想起些往事。珩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有些事看得太明白,反而会受伤。"
少年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点头:"儿臣记住了。"
送走儿子,时宜独自站在窗前。月光如水,洒在未央宫寂静的庭院里。这十年来,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既不让刘子行猜忌,又暗中护着周生辰周全。可如今太子日渐长大,这脆弱的平衡还能维持多久?
她想起白日里周生辰看太子的眼神,那目光中有欣慰,有关怀,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也许,他也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的影子。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秋纹低声道:"娘娘,陛下往这边来了。"
时宜立即收敛心神,刘子行进殿时,见她站在窗前,语气不明:"皇后今日,似乎格外心神不宁?"
时宜转身,勉强维持着镇定:"陛下何出此言?太子加冠,臣妾是有些疲惫。"
"疲惫?"刘子行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是因为太子加冠礼成?还是因为……见到了十年未见的人?"
"陛下!"时宜心头猛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朕都看见了!"刘子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他从头至尾没有看你一眼,你也没有与他说一句话!可你看到他时的样子,那种恍惚,那种……那种藏在眼底的东西!十年了,时宜,十年了!朕为你做了这么多,给了你皇后的尊荣,给了你太子的依靠,为何你的心里,始终……始终没有朕?!"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积压了十年的猜忌、不甘与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是气太子与周生辰交谈,而是气她那个瞬间的失神,那证明了十年光阴,并未磨灭她心底最深处的影子。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时宜手腕生疼,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陛下,"她抬起眼,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绝望,"臣妾这十年来,恪守妇道,悉心教导太子,协理六宫,可有一丝错处?"
"朕要的不是这些!"刘子行盯着她,眼神痛苦而愤怒,"朕要的是你的心!你的眼里、心里,究竟有没有一刻,装的是朕?!"
时宜沉默了。这沉默,无疑是最残忍的回答。
刘子行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着后退一步。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好,好……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孤寂。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三日后朕要去西山围场,太子随行。皇后……就留在宫中,好好静思己过吧。"
殿门开了又合,将一室清冷留给她。
时宜缓缓跪坐在地,手腕上清晰的指痕昭示着方才的风暴。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苍白失神的脸上。原来,十年的小心翼翼,十年的隐忍克制,终究还是抵不过帝王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刺。她与周生辰,甚至无需一言,只需同在一方天地,便已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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