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度陈仓
连日阴雨，未央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氛围中。
时宜站在窗前，望着绵绵秋雨，心中却比这天气更冷几分。周生辰的病虽已平稳，但刘子行马上必然会因此事而升起猜忌与怒火，想起这些，她便觉得心沉沉的。
果然，这日晚膳时分，刘子行面色阴沉地踏入未央宫。他挥手屏退左右，连珩儿也被乳母匆匆抱走。
“皇后，”他开口，声音里淬着冰，“朕竟不知，你手眼通天至此。太医院、王府守卫，竟都成了你的人了？”
时宜心中一惊，知他已然查清周生辰病情好转的真相。她放下银箸，缓缓起身，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陛下何出此言？臣妾久居深宫，何来这等本事。”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刘子行猛地一拍桌案，杯盘震响，“若非你暗中安排，张院判岂会亲自问诊，那些珍稀药材又如何能悄无声息送入王府？时宜，朕待你不薄，你却为了他，一次次挑战朕的底线！”
他眼中翻涌着被背叛的愤怒与嫉恨，一把拽住时宜的手腕：“你就这般放不下他？哪怕我们有了珩儿！”
“陛下！”时宜腕上吃痛，却倔强地抬起头，“臣妾所为，于公，是念及皇叔乃国之功臣，若在陛下手中有所闪失，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于私……也只是尽一份弟子之谊。陛下何必苦苦相逼？”
“好一个弟子之谊！好一个天下将士之心！”刘子行猛地松开她，力道之大让她踉跄后退，“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踏出未央宫半步！朕倒要看看，你这皇后，离了前朝，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拂袖而去，殿门在时宜面前重重合上。随即，宫人回报，未央宫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所有进出人员需经严格盘查，她身边几名得力的心腹宫人也被即刻调离。
未央宫，顷刻间成了华美的牢笼。
新来的掌事宫女名唤碧荷，眉目恭顺却眼神锐利，时刻不离时宜左右。
时宜的任何要求，见太子、翻阅书籍，甚至想在庭院多待片刻，都会被以各种理由婉拒或需“请示陛下”。
然而，刘子行低估了时宜这些年在朝堂内外织就的关系网，也低估了那些曾受惠于她或忠心于南辰王的臣子的力量。
被软禁的第五日，朝堂之上，风波骤起。
以御史中丞李文翰、兵部侍郎张玦，原南辰王军中文书，因功入朝为首的数名官员，联名上奏，言辞恳切。
“陛下，”李文翰手持玉笏，声震金殿，“皇后娘娘协理朝政，仁德睿智，于国有功。近年来更是悉心教导太子，母仪天下。如今无故禁足中宫，恐非明君所为，易致物议沸腾，动摇国本啊！”
张玦紧随其后，语气更为刚直：“陛下，南辰王虽已不理军政，然其旧部遍布朝野军中。陛下若因无端猜忌而苛待皇后，臣等……恐边疆将士心生疑虑，于国安宁大为不利！”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其中不乏掌管赋税、漕运的实权人物。他们并未直接指责皇帝，却从礼法、国本、军心、民生等多个角度，委婉却坚定地表达了皇后不宜禁足、陛下应广纳谏言之意。
一场朝会，竟有近三成官员为皇后发声。刘子行高坐龙椅，面色铁青。他这才惊觉，那个看似温婉顺从的皇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悄然凝聚了如此能量。她甚至无需亲自开口，自有人为她前赴后继。
退朝后，刘子行怒气冲冲地再次来到未央宫。
“好！好得很！”他盯着正在教珩儿习字的时宜，冷笑道，“朕的皇后，果然手段非凡！竟能让这么多朝臣为你说话！”
时宜缓缓放下手中的《论语》，将有些受惊的珩儿揽入怀中，平静地迎上刘子行愤怒的目光：“陛下过誉了。诸位大人所奏，无非是秉持公心，为江山社稷计。陛下若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臣工谏言？”
“你！”刘子行被她这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得胸口发闷。他看着她沉静的眉眼，怀中护着的太子，以及她身后那隐于朝堂却切实存在的势力，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可以用强权囚禁她，却无法真正让她屈服，更无法轻易斩断她与朝堂的关联。
废后？在太子年幼、朝局未稳，且她有众多支持者的情况下，绝非易事。强行镇压？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你以为这样，朕就会放了你？”刘子行逼近一步，声音压抑，“时宜，我们之间，注定要这样相互折磨下去了。你记住，只要朕在一日，你就休想飞出这皇宫！”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地掠过珩儿，再次转身离去。这一次，他的背影竟透出几分孤寂与狼狈。
殿门重新关上，却不再像上次那样令人窒息。
珩儿仰起小脸，懵懂地问：“母后，父皇为何又生气了？”
时宜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望向窗外似乎要放晴的天空，柔声道：“珩儿不怕，父皇和母后……只是在商量一些事情。”
她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刘子行不会轻易罢休，她的处境依然危险。
但今日朝堂上的风波明确地传递了一个信号——她并非孤身一人。这深宫囚笼，困得住她的身，却困不住她经营多年的势力和人心。
未来的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她手中已有了与之周旋的筹码。为了保全自身，为了珩儿的未来，也为了那个她永远无法宣之于口、却必须护其周全的人，她必须更谨慎，也更坚定地走下去。
未央宫的庭院里，一缕微弱的阳光，终于刺破了连日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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