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视
周生辰病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时宜心头,几日下来,她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是消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难以遮掩。沉默的高墙在内心的担忧面前,开始出现裂痕。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那种明知他受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凌迟更甚。
这日,太医院院正照例来请平安脉。时宜静静伸出手腕,在院正凝神诊脉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院正大人,本宫近日夜不能寐,心悸难安。”
院正连忙躬身:“娘娘凤体违和,臣即刻调整方子。”
“方子不急。”时宜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这是她身为皇后极少流露的一面,“本宫听闻,南辰王病重。皇叔于国有功,若在京城有何闪失,陛下与本宫皆难心安。院正须得竭尽全力,务必保皇叔无恙。”
院正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如何尽心?”时宜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用的什么药?病情究竟如何?本宫要听实话。”
院正额角渗出细汗,不敢隐瞒,只得将周生辰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导致风寒入体、久咳不愈的情况低声禀明,并坦言王爷拒绝配合诊治,病情颇有反复。
时宜听着,袖中的手死死攥紧,他拒绝诊治……那是心存死志吗?是因为被困在此地,还是因为她?
不,她不能让他这样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当晚,刘子行来到未央宫时,惊讶地发现殿内并未像往常一样沉寂。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后,他看见时宜站在殿中,并未穿着常日的素雅宫装,而是换了一身略显正式的石青色绣金凤纹常服,脸上甚至还施了薄粉,遮掩了憔悴,虽依旧清瘦,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更让他惊讶的是,她手中端着一盏茶,在他走进来时,缓步上前,微微屈膝
“陛下请用茶。”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是一片死寂,而是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子行愣住了。这是他登基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恭顺”地主动向他奉茶,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混杂着疑惑、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她:“皇后今日,似乎有所不同。”
时宜举着茶盏的手臂微微颤抖,但她维持着姿势,没有收回。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一片空茫的漠然,而是盛满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戚的恳求。
“臣妾……”她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行压抑住,“臣妾听闻南辰王病重,太医言其……拒不服药。皇叔于臣妾有教养之恩,若因沉疴有个万一,臣妾此生难安,亦恐天下人非议陛下苛待功臣。”
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盈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臣妾恳求陛下……恩准臣妾,前往王府探视一回。一则全了臣妾报恩之心,二则……或可劝皇叔安心养病。臣妾……愿以性命担保,绝不久留,绝不妄言,探视之后,即刻回宫。”
说完,她捧着茶盏,缓缓跪了下去。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卑微地跪下,不是为了礼仪,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刘子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果然,还是为了周生辰!她这几日异常的沉默,今日突兀的恭顺,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哀求!
一股暴戾的嫉妒瞬间冲上头顶,他几乎想立刻掐死眼前这个为了别人向他下跪的女人!她这副卑微乞怜的模样,比她的冷漠更让他愤怒!
他猛地抬手,想要打翻那盏茶。
然而,他的目光触及她蓄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肯落下的眼眸,触及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肩膀时,那抬起的手,竟僵在了半空。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是冷漠,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的哀求。这种姿态,奇异地满足了他某种扭曲的掌控欲——看,高高在上的漼氏贵女,清冷孤傲的皇后,最终还是为了周生辰,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彻底认清,谁能主宰她和她所在意之人生死的机会。
让她亲眼去看看周生辰如今是何等落魄,让她明白,只有顺从他刘子行,才能换取她想要的一切。
而且,是在他的严密监视之下。
半晌,刘子行缓缓放下手,接过了那盏早已冰凉的茶。他没有喝,只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皇后倒是念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如此恳求,朕若不准,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时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
“不过,”刘子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充满警告,“记住你的保证。一个时辰。朕会派人‘护送’你前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若让朕发现你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
“臣妾……明白。”时宜低下头,声音微弱,带着屈辱的颤音,“谢陛下恩典。”
一个时辰后,一辆没有任何皇室标识的普通马车,在重重禁军和內侍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朝着南辰王府而去。
马车内,时宜紧紧攥着衣袖,心脏狂跳不止。车窗被厚重的帘幕遮住,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能感受到车轮碾过路面的颠簸。
终于,马车停下。车帘被掀开,冰冷的风灌了进来。时宜在下车的一瞬间,抬头看到了那块熟悉的“南辰王府”匾额。府门外,禁军林立,戒备森严,哪里像在保护,明明是在看守。
在內侍和侍卫的簇拥下,她踏入了这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府邸。府内一片死寂,下人寥寥,看到她进来,皆面露惊惶,慌忙跪地行礼,不敢多看一眼。
她被引至周生辰养病的院落。越是靠近,她的脚步越是沉重,呼吸也愈发急促。
內侍在房门前停下,躬身道:“娘娘,请。奴才们在此等候。”
时宜知道,他们不是等候,是监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远不如王府其他处精致。烛光昏暗,映照着床上那个侧卧的身影。
他穿着白色的中衣,背对着门口,身形似乎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肩膀的线条在单薄的衣物下显得嶙峋。一阵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从那边传来,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时宜的心上。
她一步步走近,脚步轻得如同踩在云端。直到站在床前,看着他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结着化不开的沉郁。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的师父,那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南辰王,如今竟被磋磨至此!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在即将碰到他脸颊时,猛地缩了回来。她不能。门外全是眼睛。
她只能这样,贪婪地、心痛地看着他,将他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周生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当他的目光聚焦,看清站在床前的人时,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间睁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十……一?”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病中的虚弱。
这一声呼唤,几乎击溃了时宜所有的心理防线。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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