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交易
未央宫的夏日,时宜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捏着银针,机械地在那幅巨大的“龙凤呈祥”图样上穿梭。丝线的颜色鲜艳夺目,映在她无波澜的眸子里。
她像一株失去水分的花朵,在这金堆玉砌的牢笼里,日渐枯萎。每日按部就班地起居,接受妃嫔命妇的朝拜,扮演着端庄娴静的皇后角色,好像那场撕心裂肺的大婚从未发生。
只有身边贴身伺候的几个宫人知道,她们的皇后娘娘,夜里常常惊醒,望着西边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宿。送进去的膳食,大多原封不动地撤出来,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宽大的凤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这日午后,两名小宫女在廊下低声嚼舌根,声音隐隐约约飘进殿内。
“……听说了吗?南辰王府那边,日子可不好过呢。”
“可不是,外面守着那么多禁军,跟看管犯人似的。”
“唉,我有个同乡在那边当差,说王爷如今连府门都难出一步,旧部也见不着,整日里就对着几本旧书……”
“这大夏天的,听说连冰例都克扣,送去的也都是些寻常瓜果,哪像对王爷的规制……”
话语断断续续,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时宜的心上。她捏着银针的手指猛地收紧,针尖刺入指腹,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迅速染红了绣架上洁白的丝缎。
她竟感觉不到疼。
所有的感知,都被那句“连府门都难出一步”、“冰例都克扣”所带来的尖锐痛楚所淹没。她以为他至少是安全的,却没想到,刘子行连这点表面的安宁都不愿给他。
他那样一个习惯了沙场点兵、纵马驰骋的人,如今却被困在方寸之地,连最基本的用度都要被苛刻……
一种比自身遭遇更深切的痛苦,攥住了她的呼吸。
她怔怔地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脑海中浮现出周生辰独自坐在书房,忍受着闷热与孤寂的模样。他该是何等的煎熬?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自身都难保。
一个念头,悄然缠绕上她的心。她想起刘子行看她时,那种混合着占有欲和某种近乎讨好补偿的眼神。或许……她并非完全没有筹码。
当晚,刘子行如期来到未央宫用膳。他似乎心情不错,席间甚至主动与她说了几句朝堂上的趣事。时宜依旧沉默,但不再像最初那般浑身是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看过来时,勉强牵动一下嘴角。
刘子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虽然那笑容依旧勉强,但至少,她没有再明显地抗拒他的存在。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看,再坚硬的冰,也会有融化的时候。
膳后,宫人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时宜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微微颤抖。她垂着眼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久未主动说话的干涩。
刘子行端茶的手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这是她入住未央宫后,第一次主动唤他。
“嗯?”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语气是刻意的温和,“时宜有何事?”
时宜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看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示弱般的恳求:“臣妾……听闻南辰王近日闭门读书,想来颇为清苦。如今夏日炎炎,王府用度若有不妥,恐惹人非议,说陛下苛待功臣。”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子行的神色,见他并未立刻动怒,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臣妾想着,可否……请陛下恩准,额外赐些冰例与消暑瓜果去王府?再……再赐几册新的典籍,也好打发时光。”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不敢再看刘子行,重新低下头,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刘子行脸上的温和笑意,在听到“南辰王”三个字时,瞬间凝固了。一丝阴鸷掠过他的眼底。他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看着她那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颤抖的指尖,心中涌起一股被利用的愤怒和嫉妒。
她主动开口,竟然是为了周生辰!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她,撕破她这层虚假的温顺。但当他看到她苍白消瘦的脸颊,看到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时,那股暴戾又奇异地压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向他“祈求”。虽然是为了别人,但至少,她学会了用他能够接受的方式,来达到目的。这是一种妥协,一种变相的屈服。
或许,他可以把它看作是一个开始。一个她终于认清现实,开始尝试在这个由他制定的规则下生存的开始。
用一点微不足道的“恩赐”,来换取她一丝表面的顺从,似乎……并不亏。
刘子行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对时宜而言,漫长得如同酷刑。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有心了。倒是朕疏忽了,底下的奴才竟如此不懂事,该罚!”
他唤来内侍,吩咐道:“传朕旨意,南辰王府用度,一切按亲王最高规制,不得有误。即刻从内库拨送冰例、时新瓜果过去。再……将朕书房里那几套新修纂的史书和兵策,一并送去。另外,将克扣皇叔用度的太监杖毙!”
内侍领命而去。
时宜刚松下的神经骤然一紧,几乎虚脱。她强撑着,低声道:“臣妾……代南辰王,谢陛下恩典。”他竟直接杖毙,仿佛那些人命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不必。”刘子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满足,“你是皇后,关心皇叔是应当的。只是……”
他俯身,靠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记住,朕给你的,你才能要。朕允你给的,你才能给。你的这份‘关心’,最好仅止于此。”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时宜却只觉得遍体生寒。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刘子行松开了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她的脸颊,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他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未央宫。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时宜才猛地瘫软在座位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成功了,用一次屈辱的低头,换来了他片刻的安宁。
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她就提了这么个请求,他便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若无他授意,底下的人怎敢……心里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和绝望。
从这一刻和刘子行“交易”起,她彻底将自己物化,成了可以用来交换他平安的筹码。
这条路,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看到了自己不断下坠的灵魂。
(https://www.shubada.com/128279/4331771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