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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后的酒


春深时节,太后在寿康宫设下家宴。眉庄本欲推辞,奈何太后连派竹息姑姑来请了三次,只得勉强赴宴。

行至宫门,正遇上也要入宫的温实初。多日不见,他清减了些,见到眉庄,恭敬行礼:"微臣参见惠贵人。"

"温太医也是来赴宴的?"

"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命微臣随时候诊。"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寿康宫。宴席设在后院的紫藤花架下,此时正值花期,淡紫色的花穗垂落如瀑,香气袭人。

让眉庄意外的是,皇上竟也在座。他坐在太后身侧,见到眉庄,目光微微一凝。

"惠贵人来了。"太后笑着招手,"坐到哀家身边来。"

这个位置,正好在皇上对面。眉庄垂眸坐下,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宴席开始,宫人们奉上佳肴美酒。太后特意指着一壶酒道:"这是哀家亲手酿的梅子酒,惠贵人尝尝。"

眉庄推辞不得,只得饮了一杯。酒味清甜,后劲却足,不过三杯下肚,她已觉得面上发热。

"惠贵人酒量不错。"皇上忽然开口,"朕记得你从前不善饮酒。"

眉庄恭敬回话:"入宫后学的。"

太后笑道:"女儿家会饮些酒也好。皇上,你说是不是?"

皇上颔首,目光却始终未从眉庄脸上移开。

酒过三巡,太后似是无意地道:"哀家记得,惠贵人刚入宫时,曾在梅树下抚琴。那一曲《梅花三弄》,连先帝都赞不绝口。"

眉庄心中警铃大作。太后今日,似乎有意在皇上面前提起往事。

"臣妾技艺粗陋,不堪入耳。"

"何必过谦。"太后转向皇上,"皇帝可还记得?"

皇上眸光深邃:"朕自然记得。"

这时,一阵风吹过,紫藤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眉庄发间。皇上忽然伸手,想要为她拂去。

眉庄下意识地侧身避开。

这个动作太过明显,席间顿时安静下来。太后的笑容僵在脸上,皇上的手悬在半空,脸色渐渐阴沉。

"惠贵人这是何意?"皇上的声音冷了下来。

眉庄跪地:"臣妾不敢。"

"不敢?"皇上冷笑,"朕看你敢得很!"

太后急忙打圆场:"皇帝喝多了。惠贵人,你先起来。"

然而皇上却不依不饶:"母后不必为她开脱。朕倒要问问,惠贵人究竟对朕有何不满?"

眉庄抬头,直视皇上:"臣妾并无不满。"

"那你为何每次见朕,都如临大敌?"

紫藤花仍在飘落,香气甜腻得让人发闷。眉庄觉得酒劲上涌,眼前有些模糊,但神智却异常清醒。

"臣妾只是谨守本分。"

"好一个谨守本分!"皇上猛地拍案,"朕看你是心中另有其人!"

这句话如惊雷般炸响在席间。眉庄看见温实初的手微微一颤,酒洒出了些许。

太后厉声道:"皇帝!你喝多了!"

皇上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朕待你不薄,你却始终冷若冰霜。莫非在你心中,朕还不如一个..."

"皇上!"眉庄突然提高声音,"臣妾告退!"

她起身欲走,却被皇上拉住手腕:"朕准你走了吗?"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酒气扑面而来,眉庄只觉得一阵反胃。

"放开我..."她挣扎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温实初忍不住上前:"皇上,惠贵人身子不适..."

"滚开!"皇上厉声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场面一时混乱。太后气得脸色发白,连声命人扶皇上去醒酒。

眉庄趁机挣脱,踉跄着向外跑去。紫藤花在眼前旋转,酒劲一阵阵上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贵人小心!"温实初追上来扶住她。

"别碰我..."眉庄推开他,眼泪却不争气地滑落,"求你...别管我..."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寿康宫,漫无目的地向前跑着。夜风扑面,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她...

终于,她体力不支,扶着一棵梅树剧烈地呕吐起来。酒液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贵人..."温实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掩的心疼。

他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眉庄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微臣送贵人回宫。"

眉庄摇头,靠着梅树滑坐在地:"我不想回去..."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闪着倔强的光。温实初站在一旁,进退两难。

"方才...多谢温太医。"眉庄轻声道。

"微臣...什么也没做。"

二人一时无言。梅香阵阵,夜凉如水。

良久,温实初低声道:"贵人若信得过微臣,不妨说说心中的苦闷。有些事,说出来会好受些。"

眉庄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的关切。

那一刻,她多年筑起的心防,出现了一丝裂痕。

"温太医..."她轻声问,"你说,真心在这深宫中,是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温实初沉默片刻,缓缓道:"微臣以为,正因身处深宫,真心才尤为可贵。"

一滴泪从眉庄眼角滑落。这句话,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不再说话,只是靠着梅树,静静流泪。温实初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守在一旁。

这一刻的宁静,胜过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采月带着宫人寻来。见到眉庄的模样,她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搀扶。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眉庄任由她扶着起身,最后看了温实初一眼:"今夜之事..."

"微臣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回到咸福宫,眉庄倒头就睡。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梅林,月光如水,暗香浮动,还有一个清瘦的身影,默默守护。

次日醒来,头痛欲裂。采月端来醒酒汤,低声道:"娘娘,昨夜是温太医送您回来的。"

眉庄一怔:"他..."

"温太医什么也没说,把您送到宫门口就离开了。"

眉庄捧着醒酒汤,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眉庄心中一紧。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皇上走进来,面色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失态的人不是他。

"惠贵人可好些了?"

"谢皇上关心,臣妾无碍。"

皇上在殿内坐下,良久,忽然道:"昨夜...是朕失态了。"

眉庄垂眸不语。

"朕只是..."皇上顿了顿,"见你与温太医相谈甚欢,一时..."

"皇上多虑了。"眉庄打断他,"温太医是医者,臣妾是患者,仅此而已。"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罢了。你好生歇着吧。"

他起身离开,背影竟有几分落寞。

眉庄独自坐在殿中,心中一片冰凉。

她想起昨夜温实初的话——"正因身处深宫,真心才尤为可贵。"

可是这份真心,注定见不得光。

窗外,一株紫藤探进院中,花开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飘入,让她又想起昨夜的不堪。

从今往后,她更要小心谨慎了。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个给予她温暖的人。

这场深宫大戏,她必须演下去。直到...直到有一天,她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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