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梅香如刃
腊八这日,宫中按例要设宴。眉庄本不想去,奈何皇上特意让苏培盛来传话,要她务必出席。
采月为她梳妆时,犹豫着问:“娘娘今日戴哪支簪子?”
妆台上,太后的青竹玉簪和皇上的凤凰金簪并排而放,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眉庄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流转,最后伸手拿起金簪:“今日就戴这个。”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皇上对她的“恩宠”有多盛。越是张扬,越是能让那些暗中的敌人按捺不住。
宴设在交泰殿。眉庄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妃嫔。华妃虽然还在禁足,但这样的节庆日子也被特许出席。她坐在皇后下首,见到眉庄进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眉庄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那位置竟安排在皇上左侧,仅次于皇后。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妃嫔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眉庄身上。
“沈贵人今日这身打扮,当真是光彩照人。”皇后笑着开口,语气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
眉庄恭敬回礼:“娘娘过奖。”
皇上到来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眉庄身上,见她戴着那支金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宴至半酣,宫人端上腊八粥。按照规矩,皇上要先尝第一口,然后赏给妃嫔。
然而皇上却将第一碗粥推到了眉庄面前:“沈贵人近日身子不适,这碗粥赏你了。”
举座皆惊。连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眉庄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心中冷笑。皇上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她起身谢恩,端起粥碗的瞬间,忽然闻到一丝极淡的异味。若不是温实初近日教她辨识药材,她根本察觉不到。
这粥里有毒!
眉庄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作势要送入口中。余光瞥见华妃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就在粥勺即将触到唇边的刹那,眉庄突然手一抖,整碗粥摔在地上!
“臣妾该死!”她立即跪地请罪。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皇上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臣妾一时手滑...”眉庄抬头,眼中适时泛起泪光,“许是昨日受惊未愈,手还有些发抖。”
皇上的神色缓和了些,亲自扶她起身:“既是如此,便不怪你。”他转头吩咐,“再给沈贵人上一碗粥。”
“皇上,”眉庄急忙阻止,“臣妾实在没有胃口,可否将这恩典转赠他人?”
皇上一怔,随即笑道:“准了。”
眉庄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华妃身上:“华妃娘娘近日清减了许多,这碗粥就请娘娘享用吧。”
华妃的脸色瞬间惨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华妃身上。她若不吃,就是抗旨;若吃了...
“怎么?”皇上挑眉,“华妃不愿接受沈贵人的好意?”
华妃强笑着起身:“臣妾...谢皇上恩典,谢沈贵人好意。”
她颤抖着手接过宫人重新端上的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吃一口,脸色就白上一分。
眉庄冷眼旁观。这毒想必不致命,否则华妃不敢吃。但吃下去也绝不会好受。
果然,宴席还未结束,华妃就借口不适提前退席了。
次日传来消息,华妃上吐下泻,太医说是吃坏了东西。
眉庄听到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瓶梅花。她轻轻剪掉一枝枯枝,对采月道:“把这瓶梅花给华妃送去,就说祝她早日康复。”
采月不解:“娘娘为何还要给她送花?”
眉庄但笑不语。
有些警告,不必明说。
午后,皇上来看她,说起昨夜的事:“你倒是大度,还给她送花。”
眉庄低头绣着手中的帕子:“华妃娘娘毕竟是妃位,臣妾理应关心。”
皇上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眉庄,你告诉朕,昨日真的是手滑吗?”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眉庄坦然回视:“皇上以为呢?”
二人对视良久,皇上忽然笑了:“朕就喜欢你这股聪明劲。”
他松开手,转而把玩着她绣了一半的帕子。帕子上绣着几枝红梅,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梅花绣得好,像你。”
“皇上过奖了。”眉庄接过帕子,继续绣着,“梅花虽好,却太过孤高,不如牡丹雍容。”
皇上深深看着她:“在你心中,朕是爱牡丹的人?”
眉庄但笑不语。
皇上忽然叹道:“眉庄,你可知道,朕为何独独对你另眼相看?”
“臣妾不知。”
“因为这后宫之中,只有你敢对朕说'不'。”皇上的目光悠远,“其他人都对朕唯唯诺诺,只有你...哪怕是在最温顺的时候,眼里都藏着倔强。”
眉庄绣花的手顿了顿。原来他都知道。
“臣妾不敢。”
“你敢。”皇上握住她的手,“朕就喜欢你这份'不敢'。”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眉庄想要抽回手。但她没有动。
“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
“臣妾想向温太医学习医理。”
皇上一愣:“为何?”
“经此一事,臣妾觉得懂些医理总是好的。至少...能分辨粥里有没有毒。”
皇上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你果然知道。”
“臣妾只是猜测。”眉庄抬眼看他,“皇上难道不想知道,是谁在宫中用毒吗?”
皇上沉默良久,终于道:“准了。”
温实初接到旨意时,明显有些不安:“贵人想学医理,微臣自当尽力。只是...”
“温太医不必担心。”眉庄屏退左右,“我学医理,不过是为了自保。”
温实初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贵人可知,宫中严禁妃嫔私学医术?”
“有皇上特许,不算私学。”眉庄淡淡道,“况且...有些事,知道总比不知道好。”
她拿起一本医书,随手翻开一页,正是讲解药材相生相克之理。
“就从这里开始吧。”
接下来的日子,眉庄每日跟着温实初学习医理。她天资聪颖,不过半月,已经能辨认数十种药材。
这日,她正在辨认药材,皇上突然来访。
“学得如何?”皇上拿起一味药材把玩。
“略知皮毛。”眉庄恭敬回答。
皇上屏退温实初,殿内只剩他们二人。他忽然道:“朕查出来了,那日下毒的是华妃宫中的一个宫女。”
眉庄心中冷笑。果然又是替罪羊。
“皇上圣明。”
“你就只有这一句话?”皇上有些不悦。
眉庄抬头看他:“皇上希望臣妾说什么?感谢皇上为臣妾做主?还是...要求严惩华妃?”
皇上被她问住了。
“臣妾只知道,”眉庄继续道,“今日死的是个宫女,明日可能就是臣妾。皇上能护得了臣妾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皇上的脸色变了变,最终长叹一声:“眉庄,有时候朕真希望你能笨一点。”
“那臣妾可能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殿内一时寂静。
窗外忽然飘起雪花,洋洋洒洒,覆盖了院中的梅树。
皇上走到窗前,负手而立:“今年冬天的雪特别多。”
“瑞雪兆丰年。”眉庄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是啊,瑞雪兆丰年...”皇上忽然转身,深深看着她,“眉庄,开春之后,朕打算晋你的位分。”
眉庄心中一震:“臣妾资历尚浅...”
“朕说够,就够了。”皇上打断她,“朕要让你成为这后宫中最尊贵的女人之一,看谁还敢动你。”
他的眼神炽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眉庄却只觉得可笑。他以为晋了位分就能保护她?殊不知位分越高,越是众矢之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屈膝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
皇上伸手扶她,指尖在她腕间停留:“这支玉镯...是太后赏的?”
“是。”
“明日朕赏你一对更好的。”
眉庄低头看着腕间的玉镯。温润的玉石映着窗外的雪光,泛着清冷的光泽。
“臣妾觉得这支就很好。”
“朕赏的,会更好。”皇上语气坚定。
眉庄不再争辩。他永远不懂,有些东西,不是更好就能替代的。
就像那支断裂的金簪,就像...她曾经对他的信任。
送走皇上后,眉庄独自站在窗前。雪越下越大,梅枝被积雪压弯,却依然倔强地开着花。
她忽然想起温实初今日教她的一味药材——梅花冰片,性寒,味苦,能清热止痛。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以寒制寒,以痛止痛。
采月进来添炭,见她站在风口,急忙道:“娘娘当心着凉。”
眉庄回头,微微一笑:“无妨。这宫里的风,总要习惯的。”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的梅树上,那些在风雪中依然绽放的红梅,像极了她此刻的眼神——
清冷,坚韧,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雪光映着她发间的金簪,金光流转中,隐约可见一抹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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