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潭映月
晨光熹微时，眉庄已经醒了。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眉眼疏冷的自己，轻轻将太后赏的玉簪别入发髻。青竹状的玉簪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她眼中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娘娘，该去给太后请安了。”采月轻声道。
眉庄颔首，起身时忽然一阵眩晕，扶住了妆台才勉强站稳。
“娘娘！”采月急忙上前搀扶，“您脸色不好，要不今日就别去了？”
“无妨。”眉庄定了定神，“太后宫中不能断。”
她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太后的庇护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行至永寿宫外，却见皇上身边的苏培盛早已候在宫门前。
“给沈贵人请安。”苏培盛躬身行礼，“皇上吩咐了，若是见着贵人，请贵人去养心殿一趟。”
眉庄心中一沉：“公公可知所为何事？”
苏培盛笑得意味深长：“贵人去了便知。”
太后宫中的竹息姑姑此时正好出来，见状便道：“太后娘娘正等着贵人呢，皇上若有要事，不妨等贵人请过安再说。”
苏培盛却不退让：“皇上说了，是急事。”
眉庄心知推脱不得，只得对竹息道：“劳烦姑姑回禀太后，眉庄晚些再来侍奉。”
养心殿内熏着龙涎香，皇上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见眉庄进来，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玉簪上。
“看来太后很是疼你。”
眉庄行礼：“太后仁厚。”
皇上起身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取下那支玉簪。青丝如瀑垂下，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朕还是觉得金簪更配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支崭新的金簪，簪头雕着展翅凤凰，凤眼镶着红宝石，华贵非常。
眉庄看着那支金簪，眼前又浮现出合和二仙金簪被扯断的场景。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皇上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渐冷：“怎么，朕赏的东西，你也敢不要？”
“臣妾不敢。”眉庄垂首，“只是太后赏的玉簪，臣妾不敢轻易更换。”
“好一个不敢。”皇上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沈眉庄，你究竟要跟朕怄气到什么时候？”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腕骨生疼。眉庄咬着唇，不肯呼痛。
“臣妾没有与皇上怄气。”
“没有？”皇上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那为何每次见朕，都像是见了仇人？”
眉庄被迫抬头与他对视。皇上的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
“臣妾只是谨守本分。”
“本分？”皇上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好，那朕今日就告诉你，什么是你的本分！”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眉庄惊慌失措，用力挣扎：“皇上！这是养心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在哪里，由朕说了算。”
他的吻落在她的颈间，带着惩罚性的力道。眉庄浑身僵硬，像是回到了那个金簪被扯断的午后，屈辱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
“放开我...”她声音颤抖，带着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哽咽。
皇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忽然松开了手。
“你就这么厌恶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眉庄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臣妾不敢。”
“除了不敢，你还会说什么？”皇上背过身去，声音冷硬，“滚吧。”
眉庄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时，皇上忽然又道：“把金簪拿走。”
她看着那支被扔在案上的凤凰金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拿起。
走出养心殿时，阳光正好。眉庄却觉得浑身发冷，方才被触碰过的地方像是被毒蛇爬过，泛起一阵恶心。
“贵人这是怎么了？”苏培盛见她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眉庄摇摇头，快步离开。直到转过宫墙，确认四周无人，她才扶住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
“小姐！”采月急忙为她拍背，眼中满是担忧。
眉庄摆摆手，直起身时眼角已经泛出泪花。她看着手中那支凤凰金簪，忽然很想把它扔进太液池。
可是她不能。
回到寝宫时，甄嬛已经在等着了。见眉庄神色不对，她急忙上前：“姐姐这是怎么了？”
眉庄摇摇头，勉强笑道：“无事。你怎么来了？”
“听说皇上召见姐姐，我放心不下。”甄嬛看着她手中的金簪，眼神一凝，“这是...”
“皇上赏的。”眉庄将金簪随意放在桌上，像是扔开什么脏东西。
甄嬛何等聪慧，立即猜到了七八分。她握住眉庄冰凉的手，低声道：“姐姐受委屈了。”
眉庄闭上眼，长叹一声：“在这深宫里，谁不委屈？”
二人相对无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采月进来禀报：“娘娘，华妃娘娘宫里的颂芝来了，说华妃娘娘请莞贵人过去说话。”
甄嬛脸色微变。华妃与她素来不睦，此时来请，必定不怀好意。
眉庄按住甄嬛的手：“我陪你一起去。”
“姐姐...”
“走吧。”眉庄起身，重新整理好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该来的，躲不掉。”
华妃宫中熏着浓烈的欢宜香，呛得人头晕。华妃斜倚在榻上，见二人进来，也不叫起，只慢悠悠地拨着茶沫。
“哟，沈贵人也在啊。”华妃挑眉，“本宫只请了莞贵人，沈贵人这是不请自来？”
眉庄不卑不亢：“臣妾与莞贵人情同姐妹，自然要同进同出。”
华妃冷笑一声：“好一个同进同出。看来沈贵人是忘了之前的教训了？”
这话说得刻薄，分明是在提醒眉庄假孕失宠的事。甄嬛忍不住开口：“娘娘——”
“本宫没问你话。”华妃厉声打断，目光如刀般射向眉庄，“沈贵人，听说皇上今日赏了你一支凤凰金簪？”
消息传得真快。眉庄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是。”
“拿出来给本宫瞧瞧。”
眉庄示意采月呈上金簪。华妃接过，仔细端详着，眼神越来越冷。
“凤凰...皇上这是有意要抬举你啊。”她忽然将金簪扔回给眉庄，力道之大，险些划伤眉庄的手，“可惜，野鸡就是野鸡，插上凤羽也变不成凤凰。”
殿内侍立的宫人都低下头，不敢出声。甄嬛气得脸色发白，眉庄却依旧面不改色。
“娘娘说的是。臣妾资质愚钝，不敢妄想。”
“不敢？”华妃站起身，走到眉庄面前，长长的护甲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本宫看你敢得很！才解了禁足就敢去养心殿勾引皇上，沈眉庄，你的手段倒是高明！”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眉庄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娘娘误会了，是皇上召见——”
“闭嘴！”华妃突然抬手，眼看就要一个耳光扇下来。
“华妃娘娘好大的火气。”殿外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众人回头，只见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华妃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几变，终于收回手，强笑道：“竹息姑姑怎么来了？”
“太后娘娘听说华妃这里热闹，让老奴来看看。”竹息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眉庄身上，“沈贵人，太后娘娘正等着您呢。”
眉庄心知这是太后在为她解围，心中感激：“臣妾这就去。”
华妃虽然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太后的意思，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
走出华妃宫殿，竹息轻声道：“贵人受委屈了。”
眉庄摇摇头：“多谢姑姑解围。”
竹息看着她，忽然叹道：“贵人要知道，在这后宫中，光有太后的庇护是不够的。皇上那里...贵人也该软和些。”
眉庄沉默不语。她知道竹息是好意，可是要她对那个扯断她金簪、肆意羞辱她的人软语相求，她做不到。
回到太后宫中，太后正闭目捻着佛珠。见眉庄进来，她睁开眼，目光慈爱中带着洞察。
“受气了？”
眉庄跪在太后脚边，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臣妾无用。”
“不是你的错。”太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华妃的性子，哀家知道。皇上...哀家也知道。”
太后的话意味深长。眉庄抬头，看见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什么。皇上对太后的心结，太后一直都知道。
“这支玉簪，你戴着很好。”太后看着她发间的青竹玉簪，“竹之清高，在于心中有节。但过刚易折，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眉庄怔住了。太后的点拨让她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保持清高就能守住本心，却忘了在这深宫中，过刚易折的道理。
从太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晚。眉庄没有立即回宫，而是去了御花园的荷塘边。
月色如水，洒在残荷上，泛着清冷的光。她想起入宫前的那个夜晚，父亲对她说：“眉儿，此去深宫，切记刚柔并济。”
她一直记得要刚，却忘了柔的重要性。
“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甄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眉庄回头，看见甄嬛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担忧。
“来看看月亮。”眉庄轻声道。
甄嬛走到她身边，二人并肩看着池中的月影。
“今日多谢姐姐为我解围。”甄嬛低声道。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沉默片刻，甄嬛忽然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皇上对你...很不一样？”
眉庄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甄嬛摇头，“只是觉得，皇上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对其他妃嫔。”
眉庄想起今日在养心殿，皇上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她一直以为那是愤怒和占有，现在想来，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君心难测。”她最终只是淡淡说道。
回到寝宫时，夜已经深了。眉庄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妆台上，那支凤凰金簪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她伸手拿起金簪，指尖抚过凤凰展翅的纹路。今日太后的话在耳边回响：“过刚易折...”
或许，她是该换个活法了。不是为了争宠，而是为了在这深宫中更好地活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眉庄推开窗，看见一只孤鹤从月下飞过，身影寂寥，却带着不屈的傲骨。
她忽然明白了。柔不是屈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坚韧。就像竹子，看似随风摇摆，实则根深蒂固。
月光下，她的眼神渐渐坚定。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但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深宫中守住本心。
夜风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发间的玉簪泛着温润的光。那支凤凰金簪被她重新收好，放回了妆匣深处。
来日方长。她轻声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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