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潭鹤影
温实初来得很快。
他提着药箱,一身青衫被细雨打湿了肩头。见眉庄坐在窗前出神,他立在门边,轻轻叩了叩门框。
“微臣参见沈贵人。”
眉庄回过神,示意他进来:“温太医不必多礼。”
温实初放下药箱,却没有立即诊脉。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贵人近日睡得不好?”
“总是梦多。”眉庄淡淡道,伸出手腕。
温实初搭上脉,指尖微凉。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脉象浮细而数,是忧思过度,心肾不交之症。”他收回手,语气温和,“微臣开一副安神汤,贵人睡前服用便是。”
眉庄点头,却没有收回手:“温太医,你说一个人的心死了,还能医得好吗?”
温实初微微一怔,抬眼对上她空洞的眼神,心中了然。宫中早已传遍,沈贵人因假孕失宠,皇上当众扯断了太后赏赐的金簪。
“心死之症,非药石可医。”他轻声道,“但微臣相信,时间能治愈一切。”
眉庄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时间...只怕这深宫之中的时间,只会让伤口溃烂,不会让它愈合。”
温实初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低头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衬得殿内更加寂静。
“嬛儿近来可好?”眉庄忽然问道。
“莞贵人一切安好,只是很惦记您。”温实初顿了顿,“她让微臣转告您,无论如何,保重自身最重要。”
眉庄心中一暖。这深宫之中,到底还有真心待她的人。
送走温实初后,采月端来安神汤。眉庄接过药碗,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
采月快步出去查看,不一会儿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娘娘,是齐妃...齐妃在御花园里罚跪莞贵人,说莞贵人冲撞了她。”
眉庄手中的药碗险些摔在地上。她猛地起身:“更衣。”
“娘娘,皇上才下令禁足,您不能出去啊!”采月急忙拦住她。
眉庄的脚步顿住了。是了,她还是戴罪之身,连自己的宫门都出不去,又如何去救甄嬛?
她在殿内来回踱步,忽然瞥见妆台上那支断裂的金簪。一个念头闪过心头。
“采月,去请皇上。”她沉声道。
采月愣住了:“娘娘?”
“去请皇上,就说...我愿向皇上请罪。”
采月不敢多问,急忙去了。眉庄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缓缓拿起胭脂。
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迎上去。至少,她要护住她在乎的人。
皇上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走进殿内,看见眉庄端坐在那里,脸上施了脂粉,遮掩了憔悴,却掩不住眼中的疏离。
“你终于想通了?”皇上在她面前站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眉庄起身行礼,姿态端庄得挑不出一丝错处:“臣妾知错了。”
皇上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几分真心:“哦?错在何处?”
“错在不该轻信太医,让皇上蒙羞。”她垂着眼,声音平稳,“错在不该戴着太后赏赐的金簪,惹皇上不快。”
皇上的脸色微微一沉:“你还是在怨朕。”
“臣妾不敢。”眉庄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臣妾只求皇上开恩,解了臣妾的禁足。臣妾愿日日去太后宫中侍奉,以赎前罪。”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是为了去伺候太后,还是为了别的事?”
眉庄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甄嬛的事。
“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皇上向前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齐妃方才来报,说莞贵人在御花园冲撞了她。你这个时候求朕解了禁足,是为了什么?”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她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淡淡道:“皇上圣明。臣妾与莞贵人情同姐妹,关心她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皇上松开手,语气讥讽,“你自身难保,还想着替别人求情?”
眉庄跪了下来:“臣妾不敢求情,只求皇上明察。莞贵人素来谨言慎行,断不会无故冲撞齐妃。”
皇上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忽然沉默了。殿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起来吧。”许久,他终于开口,“禁足可以解,但你要记住,朕给你的恩典,随时可以收回。”
眉庄叩首:“臣妾谢皇上恩典。”
皇上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脚步:“那支金簪...朕会命内务府重新打造一支。”
“不必了。”眉庄轻声道,“断了的,就是断了。”
皇上的背影僵了僵,终究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禁足解除的消息很快传遍六宫。眉庄立即更衣,带着采月往御花园去。
雨后的御花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甄嬛还跪在青石板上,衣裳已经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齐妃坐在亭子里,慢悠悠地品着茶。
“齐妃娘娘万福金安。”眉庄上前行礼,姿态恭敬。
齐妃挑眉看她:“哟,沈贵人这是解了禁足了?真是可喜可贺。”
“托娘娘的福。”眉庄不卑不亢,“不知莞贵人所犯何错,要受这般责罚?”
“她冲撞本宫,本宫小惩大诫,有什么不对?”齐妃冷哼一声。
眉庄看向甄嬛,见她微微摇头,心下明了。这不过是齐妃借题发挥罢了。
“娘娘恕罪。”眉庄缓缓跪下,“莞贵人有错,臣妾愿代她受罚。”
亭内亭外一时寂静。连齐妃都愣住了,她没想到眉庄会做到这个地步。
“姐姐不可!”甄嬛急声道。
眉庄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齐妃:“娘娘意下如何?”
齐妃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本就是想给甄嬛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沈眉庄横插一脚。若是真让沈眉庄代罚,传到皇上耳中,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罢了罢了。”齐妃挥挥手,“都起来吧,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与你们计较。”
眉庄叩首:“谢娘娘恩典。”
她起身扶起甄嬛,二人相携离去。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齐妃怨毒的目光落在背上。
回到寝宫,甄嬛握着眉庄的手,眼眶泛红:“姐姐何必为了我...”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眉庄替她拢了拢湿发,吩咐采月,“去煮碗姜汤来。”
甄嬛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姐姐变了。”
眉庄的手顿了顿:“人总是会变的。”
“从前的姐姐,不会这样...”甄嬛斟酌着用词,“不会这样委曲求全。”
眉庄轻轻笑了,那笑意带着几分苍凉:“嬛儿,在这深宫里,要么争,要么死。我选择争,但不是为了恩宠,是为了活着。”
甄嬛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清高孤傲的沈眉庄已经死了,死在皇上扯断金簪的那一刻。
送走甄嬛后,眉庄独自站在廊下。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娘,太后宫里的竹息姑姑又来了。”采月前来禀报。
眉庄整了整衣裳:“请。”
竹息这次带来的是一支玉簪。通体碧绿,雕成青竹的形状,简单却雅致。
“太后娘娘说,那支金簪既然断了,就不必再想。这支玉簪是太后年轻时戴过的,望贵人如竹,虚心坚节。”
眉庄接过玉簪,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竹节分明,寓意着节节高升,却又带着几分清冷孤高。
“臣妾谢太后恩典。”
竹息走后,眉庄握着那支玉簪久久不语。太后的意思她明白,要她如竹般坚韧,在这后宫中立足。
可是做竹子又何尝容易?要经历风霜雨雪,要在地下蛰伏数年,才能破土而出。
晚间,皇上竟又来了。
他看见眉庄发间别着的玉簪,眼神微动:“太后赏的?”
“是。”眉庄行礼。
皇上在她身旁坐下,许久没有说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看似亲密,实则疏离。
“今日你去御花园了?”他终于开口。
“是。”
“为了莞贵人?”
“是。”
皇上转头看她:“你倒是坦诚。”
眉庄垂眸:“臣妾不敢欺瞒皇上。”
皇上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玉簪:“这玉簪很配你。”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鬓发,带着一丝暖意。眉庄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你在怕朕?”皇上收回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妾不敢。”
“不敢?”皇上轻笑一声,“沈眉庄,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吗?”
眉庄没有接话。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朕今日去了齐妃那里。”皇上忽然道,“她说是莞贵人先出言不逊。”
眉庄的心提了起来,但依旧保持沉默。
“不过朕没有信。”皇上看着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臣妾不知。”
“因为你的眼神。”皇上缓缓道,“那日朕扯断金簪时,你的眼神让朕...难忘。”
眉庄终于抬眼看他。皇上的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是她从未见过的。
“那支金簪,是太后怀老十四时戴过的。”皇上忽然说起往事,“朕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太后对老十四的偏爱。”
这是皇上第一次对她吐露心声。眉庄有些诧异,但依旧保持沉默。
“朕知道那日冤枉了你。”皇上的声音低沉,“但朕是天子,天子不能错。”
所以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真心吗?眉庄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臣妾明白。”
皇上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起身:“你好生歇着吧。”
他大步离去,一如来时突然。眉庄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取下头上的玉簪。
玉质温润,却带着寒意。就像这深宫,表面光鲜,内里冰冷。
采月进来伺候她梳洗,见她对着玉簪出神,轻声道:“娘娘,皇上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眉庄将玉簪放入妆匣:“天子之心,深不可测。”
她吹熄了烛火,殿内陷入黑暗。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今夜,或许能睡个好觉。
但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皇上的关注,齐妃的怨恨,太后的期望...这些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中,找到自己的出路。
月光下,那支玉簪泛着幽幽的光,像极了她此刻的眼神——清冷,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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