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日初见

时值阳春三月，盛家后花园内一派姹紫嫣红。几株晚开的玉兰仍倔强地立在枝头，瓣如凝脂，而海棠、丁香、迎春却已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桠，争抢着这大好春光。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混合的花香，也吹皱了园中那一池碧水。

齐衡今日是随母亲齐国公夫人来盛府做客的。母亲与盛家老太太在屋内叙话，他耐不住那份长辈间的沉闷，又贪恋这满园春色，便告了罪，独自一人到园中散步。

他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步履闲适，眉目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倦怠。京中闺秀见多了，不是矫揉造作，便是刻板无趣，连这春日美景，在他眼中也似乎少了些鲜活气。

正漫步至一丛翠竹旁，忽听得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从不远处的秋千架方向传来。那笑声毫无顾忌，充满了纯粹的欢愉，与他平日所闻的矜持浅笑截然不同。齐衡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杏子黄绫裙的少女正站在秋千上，双手紧紧抓着绳索，裙裾在风中猎猎飞扬。她的发髻因荡漾而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调皮地贴在微红的脸颊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再高些！再高些！”她欢快地喊着，声音里带着娇憨与无畏。

底下扶着秋千的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连声劝道：“五姑娘，可使不得！太高了危险！”

“怕什么！这秋千稳当着呢！”那少女不以为意，反而蹬得更用力了些。

齐衡不自觉地微微蹙眉。盛家的五姑娘……如兰？他略有耳闻，是盛家嫡出的女儿，性子活泼，甚至有些莽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因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眸子，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看着她与丫鬟嬉笑打闹时自然流露的娇态。这鲜活的生命力，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了他有些沉闷的心扉。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如兰用力过猛，秋千荡到最高处时，脚下一滑，一只绣花鞋竟脱脚飞了出去，“啪”地一声，不偏不倚，落在了齐衡脚前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

笑声戛然而止。

秋千缓缓停下，如兰单脚站在踏板上，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提着裙摆，颇为狼狈。她也看到了站在竹林旁的齐衡。男子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显然不是府中下人。她愣了一下，随即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既是羞的，也是恼的。

羞的是如此不雅的样子被外男瞧见，恼的是这人也太不知礼，竟然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也不知道非礼勿视！

“喂！你看什么看！”如兰性子直，受不得这尴尬，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嗔怒。

齐衡闻言，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唇角微勾，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姑娘，倒是直率得可爱。他弯腰，拾起那只精致的绣花鞋，鞋面上还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小巧玲珑。他缓步走上前，在离秋千尚有一段距离处停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姑娘的鞋。”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将鞋递向一旁已经吓呆了的丫鬟。

小丫鬟这才回过神，战战兢兢地上前接过，连忙去给如兰穿鞋。

如兰在小丫鬟的搀扶下，单脚跳下秋千，穿好鞋。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发髻，努力摆出端庄的样子，但眉宇间那抹不驯却难以掩藏。她抬起下巴，打量着齐衡：“你是谁？怎会在我家花园？”

“在下齐衡，随家母前来拜访老太太。”齐衡从容应答，目光落在她因运动而红润的脸庞上，那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是落入了星子，带着未经世事的清澈与大胆。

齐衡？如兰眨了眨眼，想起来了。母亲前几日似乎提过，齐国公府的世子爷，京中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人选。原来就是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嗯，皮相是不错，就是那眼神……太深沉，看得人有些不自在，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原来是齐小公爷。”如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礼数周全，但语气却透着疏远，“方才失礼了。”

她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齐衡觉得更有趣了。他见过太多见了他就脸红心跳、说话都结巴的姑娘，也见过故作清高、欲拒还迎的，却少见如兰这般，明明羞恼，却强装镇定，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你快走吧”的不耐烦。

“无妨。”齐衡淡淡道，“春日正好，姑娘活泼天性，何失礼之有？”他话虽客气，目光却依旧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如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什么稀罕物件。她不喜欢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尤其对方还是那个传说中的齐衡。她想起母亲和姐姐们私下议论，说齐家门槛高，齐衡本人更是眼高于顶……哼，果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齐小公爷若是无事，我便先告退了。母亲还在等我。”如兰不想再多待，找了个借口，准备溜走。

“姑娘请便。”齐衡侧身让开道路。

如兰如蒙大赦，赶紧带着小丫鬟，几乎是落荒而逃。那杏子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和那回荡在齐衡耳边的、清脆的笑声。

齐衡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久久未动。园中的花香依旧馥郁，鸟鸣依旧婉转，但在他感知里，似乎一切都不同了。那抹鲜亮的杏子黄，和那双带着嗔怒的明亮眼眸，异常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见过太多美人，温婉的、艳丽的、才情横溢的……但似乎都没有这一刻来得触动心弦。或许是因为那份毫不掩饰的鲜活？或许是因为她看他时，眼里没有常见的倾慕与讨好，只有警惕和不耐？这种新鲜的感觉，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拾起那只绣花鞋时，触碰到的、阳光留下的微温。齐衡的嘴角，不自觉地又向上弯了弯。盛家五姑娘……如兰？倒是个有意思的。

他原本只是随意走走，打发时间，却不想竟有此“收获”。这趟盛家之行，似乎变得不那么无聊了。只是，那姑娘显然对他避之不及……齐衡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他齐衡想要的东西，还从未有得不到的。人，亦然。

春风依旧和暖，吹动着齐衡的衣袂。他转身，不疾不徐地往回走，心中却已开始盘算。那只意外脱落的绣花鞋，仿佛一个契机，悄然打开了一段命运的序章。

而他并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并非坦途，而是一场始于强取、历经波折，最终能否豪夺其心的漫长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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