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宫宴重逢

时近端午，宫中依例设宴。盛家虽非顶级勋贵，却也在受邀之列。如兰本不喜这等拘束场合，奈何嫡女身份推脱不得，只得随着父母兄姐一同入宫。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换乘软轿。如兰悄悄掀开轿帘一角，但见朱墙高耸，琉璃瓦在夕阳下流光溢彩，禁军侍卫肃立两旁，气氛庄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场合，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实在无趣得紧。

宴设麟德殿。殿内金碧辉煌，熏香袅袅。如兰规规矩矩地跟在母亲王氏身后，按品级入座。她的位置不算靠前，却能看清殿中大半情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勋贵席位，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齐衡。

他今日穿着国公世子的朝服，绯色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愈发矜贵。他正与身旁一位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目光却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趣。

如兰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假装整理衣袖，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怎么又碰上他了？那日花园里的尴尬情形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坐立难安。

宴席开始，丝竹声声，觥筹交错。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珍馐美味摆满案几，如兰却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如影随形。她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小口吃着菜肴，与身旁的被老太太改成嫡女的妹妹明兰低声说笑，假装浑然未觉。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一些相熟的世家子弟小姐们开始离席走动、寒暄。如兰正想寻个借口去殿外透透气，却见齐衡端着酒杯，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她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躲，却已来不及。

“盛夫人安好。”齐衡先向王氏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王氏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还礼：“齐世子安好。”

齐衡的目光这才转向如兰，语气温和：“五姑娘，又见面了。”

如兰不得已，起身敛衽为礼，声音细若蚊蚋：“齐世子。”

“那日园中匆匆一别，未及深谈。五姑娘的秋千……荡得极好。”他声音不高，恰好只他们几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如兰的脸“唰”地红了，又羞又气。这人分明是故意的！她抬起眼，瞪向他，却见他眸中含笑，那笑意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竟好看得有些晃眼。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王氏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见齐衡态度友善，连忙打圆场：“小女顽劣，让世子见笑了。”

“夫人过谦了。”齐衡转向王氏，态度恭谨，“五姑娘天真烂漫，心性质朴，在京中闺秀里实属难得。”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却仍看着如兰，看着她因那句“天真烂漫”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像只受气的小河豚，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愉悦。

他顺势与王氏攀谈起来，言谈间既不失身份，又显得平易近人。从盛家老太太的身体，问到盛家长柏的学业，话题看似随意，却句句都能接上，显是做足了功课。王氏对他印象极好，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如兰在一旁听得暗自着急。母亲显然是被这位齐世子的风度翩翩迷惑了！她几次想插话打断，都被齐衡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开。

他甚至状似无意地提起了近日京中流行的花笺和香料，都是如兰私下里感兴趣的东西，引得她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可一对上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又立刻气鼓鼓地别开脸。

这时，齐国公夫人元氏也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年约四旬，保养得宜，仪态万方，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先看了儿子一眼，随即落在如兰身上。

“衡儿，在聊什么这么投机？”元氏声音柔和。

“母亲，”齐衡侧身让开，“正在与盛夫人和五姑娘说话。这位便是盛家五姑娘如兰。”

如兰连忙上前行大礼：“如兰请国公夫人安。”

元氏伸手虚扶了一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杏眼桃腮，眉眼间带着一股未被世俗磨砺的鲜活气，礼仪虽稍显稚嫩，却也大方得体。她早就听闻儿子近日对盛家这位五姑娘有些不同，今日一见，倒真有几分特别。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不像有些贵女，眼神里总藏着太多算计。

“好孩子，起来吧。”元氏微微一笑，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拉过如兰的手给她戴上，“头次见面，这个拿着玩吧。”

那镯子水头极好，碧莹莹的，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如兰吓了一跳，连忙推辞：“夫人，这太贵重了，如兰不敢当。”

“长者赐，不可辞。”元氏拍拍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我瞧着你这孩子投缘，收下吧。”

王氏在一旁又惊又喜，连声道谢。齐衡看着母亲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母亲此举，无疑是对如兰的一种认可。

如兰握着那微凉的镯子，只觉得烫手得很。她偷偷抬眼去看齐衡，正好捕捉到他眼中那抹未来得及收起的笑意，心中更是纷乱如麻。这母子二人，一个赠镯示好，一个步步紧逼，到底意欲何为？

她并不傻，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但这可能让她更加心慌。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嫁入这等高门大户，被规矩束缚一生。她向往的是更自由、更简单的生活。

宫宴终于在一片祥和中结束。回府的马车上，王氏犹自兴奋，拉着如兰的手絮絮叨叨：“如儿，你今日可真是入了齐国公夫人的眼了！那可是上好的翡翠……齐世子看来对你也很是上心……”

如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闷闷地应了一声：“母亲，我累了。”

王氏只当她是害羞，笑了笑，不再多说。

如兰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齐衡那双深邃的眼眸，以及他母亲将那冰凉贵重的镯子套在她手腕上的瞬间。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随着那镯子一起，牢牢地锢住了她。

这场宫宴，与其说是重逢，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布局的试探与逼近。她这只尚在懵懂的小雀，似乎已经被那双属于猎人的眼睛，牢牢锁定。

而另一边，齐国公府的马车里，元氏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儿子，轻声问道：“衡儿，你可是当真属意那盛家五姑娘？”

齐衡目光望着车外流转的灯火，半晌，才缓缓道：“母亲觉得呢？”

元氏沉吟片刻：“模样性情倒是单纯可爱，只是……盛家门第，终究是低了些。她那般性子，怕是也难以掌管国公府中馈。”

齐衡转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势在必得：“门第不足，儿子可以替她撑腰。性子单纯，正好不必整日算计劳心。至于中馈……慢慢学便是。重要的是，儿子想要她。”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元氏看着儿子，深知他看似温润，实则骨子里极为执拗。他既然说了“想要”，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夜色渐深，两辆马车驶向不同的方向，却仿佛预示着两条本不相交的命运线，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扭转、靠近。而那处于风暴中心的少女，对此仍浑然不觉，只在梦中不安地蹙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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