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归途如血
北方的官道在脚下延伸，泥泞而漫长。楚星回孤身一人，混迹在南来北往的行商、流民之中，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让他并不显眼。
只是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偶尔掠过路旁枯枝上寒鸦时，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凝。
他走得不快，肩胛的旧伤在寒冷与疲惫的侵袭下，隐隐作痛，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异样的警觉。离开望月崖的庇护，他能感觉到，暗处有不止一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跟随着他。
是父君的人？还是……其他觊觎他身份的不明势力？
他不动声色，依旧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怀里那枚玄铁令牌，像一块寒冰，熨帖着他的胸口，时刻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和身份。
第三天傍晚，他投宿在一处位于三岔路口的简陋客栈。客栈里鱼龙混杂，充斥着汗味、劣质酒气和各种口音的喧哗。星回拣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只要了一碗素面和清水，默默地吃着。
就在他准备起身回房时，客栈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裹挟着几个穿着羊皮袄、腰挎弯刀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大厅，最后，精准地定格在了角落里的星回身上。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小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星回握着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镇定：“诸位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们。”
“认错？”刀疤脸嗤笑一声，大步走上前，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震得碗碟乱响，“燕北王悬赏万金寻找的‘贵人’，你这张脸，可是值钱得很呐！”他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忍的光芒，显然并非燕洵派来接应的人，而是嗅着赏金味道而来的亡命之徒。
客栈里瞬间安静下来，其他食客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生怕惹祸上身。
星回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麻烦来了。他缓缓放下水碗，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刀疤脸：“你们想要什么？”
“要什么？”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自然是把你完好无损地‘请’回去，领那份天大的赏钱！小子，识相点，少吃些苦头！”
他话音未落，身后几个汉子便狞笑着围了上来，伸手就要抓向星回。
就在那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
星回动了！
他身形猛地向后一滑，如同游鱼般避开抓攫，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最近一名汉子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右手并指如刀，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直切对方喉结！
那汉子根本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出手如此狠辣迅捷，腕骨剧痛之下，弯刀脱手，喉咙更是遭到重击，闷哼一声，捂着脖子踉跄后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刀疤脸脸色一变，怒喝道：“妈的！还是个硬茬子！一起上，废了他！”
霎时间，刀光闪烁，几条大汉同时扑上，将星回围在中间。客栈内桌椅翻倒，碗碟碎裂，惊呼声四起。
星回眼神冰冷，将母亲教导的剑法化入拳脚之中，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辗转腾挪，避开致命的劈砍，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击向对方的关节、穴位等脆弱之处。他力量或许不及这些亡命之徒，但胜在身形灵巧，招式精妙，更带着一股不要命般的狠厉。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势众，而且经验老道。几番缠斗下来，星回身上已添了几道血痕，肩胛的旧伤更是被牵扯，剧痛阵阵袭来，让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滞涩。
“嗤啦——”一声，他的衣袖被刀锋划开，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刀疤脸见状，眼中凶光大盛，瞅准一个空档，手中弯刀带着恶风，直劈星回头顶！
星回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几支乌黑的弩箭，如同来自幽冥的毒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瞬间没入了刀疤脸和他身旁几名汉子的咽喉、心口！
刀疤脸前冲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得意的狞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股鲜血从口中涌出，随即“噗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其他几名中箭的汉子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毙命，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变故突生，剩下的几个匪徒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冲出客栈，消失在夜色中。
星回单膝跪地，捂着流血的手臂，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抬起头，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客栈二楼的阴影处。
几个穿着普通灰布衣衫、面容平凡无奇、仿佛融入背景的人，悄无声息地收起了手中的短弩，对着星回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随即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是父君的影卫。
他们一直跟着他，并非保护，而是……监视，并在必要时，清除障碍。
星回看着地上迅速冷却的尸体，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有呕吐出来。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死亡，但这一次，感觉尤为冰冷和……压抑。
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客栈老板和伙计早已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瑟瑟发抖。
星回没有理会他们，也没有去看那些尸体。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住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条。然后，他拾起地上自己的小包袱，步履有些蹒跚，却依旧坚定地，走出了这片刚刚经历血腥的客栈，重新踏上了北归的路。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身后的血腥味渐渐远去，但前方等待他的，是比这些亡命之徒更加凶险、更加复杂的局面。
归途，从一开始，便已染上了血色。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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