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笨拙的暖意

春意渐浓，院落里的西府海棠果然如胤禵所说，绽开了簇簇粉白的花苞。阳光也一日日变得和煦，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若曦的孕吐反应开始明显起来。常常是清晨醒来，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被折腾得愈发憔悴，刚刚养起来的一点精神气，又迅速萎靡下去。

胤禵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召来太医，得到的回复无非是“女子有孕，个体差异使然，需得耐心调养，过了头三月便会好转”之类的套话。他烦躁地将太医斥退，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想起记忆中，似乎听谁提起过，酸味的食物能缓解孕吐。当下便不再犹豫，立刻吩咐下去：“去！把京城里能寻到的各色蜜饯果脯，都给爷找来！要最好的！”

不过半日功夫，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油纸包便堆满了若曦外间的小桌。有盐津梅子、糖霜杏脯、甘草陈皮……林林总总，几乎能开个蜜饯铺子。

胤禵亲自将这些瓶罐一一打开，挨个嗅闻、查看，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得如同在检阅军队。他挑出一颗看起来品相最好的糖渍杏脯，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放入了自己口中。

瞬间，极致的酸意混合着甜腻席卷了他的味蕾，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俊朗的五官都微微扭曲了一下。太酸了！他下意识就想吐掉，但想到若曦可能正需要这个，又强行咽了下去。

他漱了口，又尝了颗盐津梅子，咸涩的味道让他再次皱眉。如此反复，他将每一种都亲自尝过，最终挑出了两三种他认为酸度适中、口感尚可的，才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白瓷碟子装上，端进内室。

若曦正恹恹地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额间带着虚汗。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淡淡酸甜气息，她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胤禵将碟子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声音依旧保持着平日的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听说……这个或许能让你舒服些。若是不喜，放着便是。”

若曦的目光落在那些红艳艳、亮晶晶的果脯上，胃里那熟悉的翻涌感似乎真的被这酸意压下去些许。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是伸出了纤细的手指，拈起了一颗他方才觉得“酸度尚可”的杏脯，放入了口中。

胤禵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只见她秀气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显然也被那酸意刺激到，但随即，那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一直萦绕在眉宇间的痛苦神色，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她……没有吐出来。

非但没有吐，过了一会儿，她甚至又伸手，拈起了第二颗。

胤禵悬着的心重重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瞬间涌遍全身。他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酸得他牙倒的山楂。

原来，她喜欢这个味道。

从那天起，若曦的膳食里，便总会备着一小碟精心挑选的、各式各样的酸味果脯或小菜。有时是杏脯，有时是脆嫩的酸黄瓜，有时是淋了香醋的凉拌三丝。厨房的厨子们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做这些开胃的吃食。

胤禵依旧会亲自尝过，确认口味无误。他甚至还私下里询问了府中一些生育过的老嬷嬷，记下了一些缓解孕吐的偏方，比如清晨空腹含一片薄姜，或者用陈皮泡水，然后不动声色地安排下去。

他依旧话不多，来去匆匆。但每一次到来，都会带来一些细微的改变。有时是一盆开得正盛的、香气清雅的水仙，替换掉屋内过于浓烈的熏香；有时是一卷新的、内容轻松的话本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时只是进来看看，确认她无碍，便又沉默地离开。

这些举动，笨拙，甚至有些生硬，与他往日桀骜不驯的形象格格不入。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图靠近又不敢惊扰的暖意，无声无息地，浸润着这间曾经冰冷窒息的囚笼。

若曦依旧沉默，但抚着小腹的次数，却在不知不觉中多了起来。偶尔，当那剧烈的孕吐被一颗小小的酸梅压下时，她望着窗外那株绽放的海棠，眼中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柔软。

那厚重的冰层，似乎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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