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暗涌的生机

自那日若曦肯咽下几口牛乳羹后，胤禵仿佛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微小的泉眼。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更不敢再摆出任何强硬的姿态。那场几乎失去她的恐惧，已深深烙在他心底。

他撤走了大部分刻板的嬷嬷，只留下两个最为沉稳心细的丫鬟和那位曾提过建议的老嬷嬷。院门口的守卫依旧在，却不再显得那么剑拔弩张，仿佛只是寻常的府邸护卫。他甚至默许了承露偶尔进来陪若曦说说话，尽管若曦大多时候依旧沉默。

他不再每日都来，但总会挑她可能醒着，又不会引起她太多抗拒的时辰出现。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他来时，常常只是端着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汤羹，或是一碟精致易消化的点心，放在她床榻边的小几上，并不急着催促她食用。

他会坐在离床几步远的梨花木椅子上，说一些话。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

“今儿个雪停了，日头挺好，院子里的雪映着光，有些刺眼。”

“厨房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我让他们用文火慢慢炖着，滴了露水，你晚些时候尝尝看，若是不喜，便罢了。”

“十三府上的弘春（十三爷的长子）前日来请安，小子又长高了些，皮得很……”

他不再提朝堂，不再提紫禁城，更不再提那个禁忌的名字。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无关痛痒的府中事务或是天气景致。他像是在练习，练习如何与她和平共处，如何一点点，消磨掉她心中那厚厚的坚冰。

若曦多数时候依旧是安静的，闭着眼，仿佛沉睡。但偶尔，当他提到某个有趣的细节时，她那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胤禵便会捕捉到那细微的变化，心中便是一动。

他开始留意她的反应。发现她对过于甜腻的食物依旧排斥，但对清淡的羹汤、略带酸味的果脯接受度稍高。他便悄悄吩咐厨房调整。

这日，他带来了一小碟糖渍山楂，红艳艳的，看着便让人口舌生津。他放在小几上，状似无意地说：“底下人孝敬的，说是开胃。我看着颜色还好，你若不想吃，放着便是。”

他说完，便拿起一旁的书，佯装翻阅，眼角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床榻。

过了许久，久到胤禵以为今日又和往常一样，不会有任何进展时，他看见那只搭在锦被外、瘦得腕骨凸出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迟疑地，伸向了小几。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颗红艳的山楂。

胤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拈起了一颗，动作缓慢得如同慢镜头，然后，极其轻微地，送到了唇边，小小的咬了一口。

那细微的咀嚼动作，落在胤禵眼中，不啻于石破天惊！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被书中的内容吸引，生怕自己眼中泄露的狂喜和激动会惊扰到她。握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唯有剧烈的心跳声，在他耳边轰鸣。

她吃了。她主动吃了东西。

这不是他强喂的，不是她被动接受的。这是她自己在求生意识驱使下，迈出的第一步！

虽然只是一颗小小的山楂，虽然之后她又恢复了沉寂，但那一瞬间的主动，如同在胤禵灰暗的世界里，投下了一颗璀璨的火种。

他强忍着立刻冲出去宣告这个“胜利”的冲动，依旧保持着翻阅书籍的姿态，直到感觉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看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平静地离开了房间。

走出院落，穿过抄手游廊，直到确定身后再无任何视线，胤禵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仰起头，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天空依旧阴沉，可他仿佛看到了云层后透出的金光。

他知道了。

他不能急，不能逼。他必须用无限的耐心，如同文火炖汤，慢慢地，等着她重新找回活下去的念头。

那一线微光，正在逐渐变亮。而他，愿意用尽一切，守护这缕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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