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

新婚后的日子，涂山璟几乎将所有的温柔、耐心与热情都倾注在了防风意映身上。

他带着她熟悉庞大如同迷宫般的涂山氏府邸，向她介绍族中重要的成员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他甚至在处理一些不甚紧要的族务时，也会让她在一旁观看，耐心解释其中的关窍，试图让她了解他作为青丘公子的责任与能力，也隐隐有着向她展示自己权势与地位的意味。

他赠予她无数奇珍异宝。东海深处采来的、夜能生辉的鲛珠；北荒极寒之地孕育的、触手温润的暖玉；西炎巧匠打造的、巧夺天工的首饰；乃至南疆巫族流传的、带有防护功效的古老法器……这些足以让任何女子心动的宝物，如同流水般送入她的库房，堆满了箱笼。

知道她善射，他更是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亲自绘制图纸，请来大荒最负盛名的炼器宗师，耗时近两个月，选用万年紫檀木心为弓身，镶嵌上百颗各色属性纯净的灵石宝石，不仅华美夺目，更能增幅灵力，制成了一张堪称艺术品的华丽长弓。

“喜欢吗？”他献宝似的将这张流光溢彩的弓递到她面前，眼中充满了期待。他想象着她看到这张弓时惊喜的表情，或许能让她展露笑颜，拉近彼此的距离。

防风意映接过这张沉重而华美的弓，指尖拂过那些冰凉剔透的宝石，感受着弓身蕴含的隐隐灵力波动。她的眼神却如同古井深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多谢夫君，很精美。”

然后，她便将这张价值连城的华弓，挂在了寝殿内最显眼的一面墙上，成了一件纯粹的、昂贵的装饰品。她日常练习所用的，依旧是那张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却陪伴她多年、由涂山篌亲手所赠的白玉旧弓。

涂山璟看着墙上那张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光芒的华弓，再看着她每日细心擦拭旧弓时，那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他不曾得到的温柔神情，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发现，她似乎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屏退侍女，独自一人抱着旧弓，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背影单薄而孤寂。

他几次想上前，或是为她披上外袍，或是温言安慰，但她总是在他靠近的瞬间，便迅速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端庄、疏离、完美得无懈可击的涂山夫人。

他送她的绫罗绸缎，她穿着，得体合宜，却不见丝毫欢欣；他为她举办的、邀请各家女眷的茶会花宴，她出席，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却笑容勉强，眼神游离。

她像一朵被强行从山野移栽到华丽温室里的野蔷薇，虽然存活下来，依旧美丽，却失去了原有的生机、野性与恣意绽放的活力。

“意映，”某次晚膳后，涂山璟终于忍不住，挥退了侍从，看着她静静品茗的侧影，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是……住不习惯？或者，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防风意映正在斟茶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壶嘴倾泻出的水线依旧平稳。她为他斟满七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涟漪：“夫君多虑了，一切都好。”

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避开了他的凝视，落在氤氲的茶气或远处的虚空。

涂山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完美的客套之下，是密不透风的隔阂与拒绝。他心中的不安像潮湿角落里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他拥有令人艳羡的财富、权势、地位，却似乎怎么也抓不住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女子。她的心，像握在手中的沙，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开始更加留意到她与大哥涂山篌之间那种微妙的、若有若无的氛围。

涂山篌以协助处理族务、关心弟弟弟妹为由，来得愈发勤快。他待人接物依旧温和有礼，对意映这个“弟妹”更是关怀备至，分寸拿捏得极好，让人挑不出错处。

“意映，听说你前几日偶感风寒，可好些了？我让人送来的那株五百年份的老山参，可用上了？”涂山篌语气温和，如同一个真正体贴的长兄。

“劳大哥挂心，已无碍了。山参……尚未用，如此珍贵，意映受之有愧。”防风意映垂眸应答，声音似乎比平时对他说话时，要柔和些许。

“身体要紧，莫要疏忽。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涂山篌叮嘱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与某种默契。

有时，他们会聊起一些涂山璟并不了解的、关于箭术的精要或是防风氏家乡的独特风物。每当这时，涂山璟便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他能看到意映眼中偶尔闪过的、属于她原本性灵的微光，那是在他面前从未显露过的轻松，甚至……在她与篌目光短暂交汇的刹那，会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真切的笑意？

尽管那笑意很快会消失，尽管他们之间的交谈听起来恪守礼数、并无不妥，但涂山璟心底那丝异样感却越来越强烈。那是属于男人，尤其是深爱着自己妻子的男人的直觉。

但他很快又压下了这丝疑虑。篌是他的大哥，自幼一起长大，虽非一母所出，但待他一直颇为亲厚；意映是他的妻子，只是性子清冷些，不擅表达。他不该，也不能去怀疑他们。或许，只是因为他们相识更早，所以更熟悉些？

他只是，更加努力地想对她好，试图用无尽的柔情和物质，去填补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去融化她心中的坚冰。他却不知，那坚冰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与早已生根发芽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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