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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九章:预料之内


他知道,丹增说的都是实话。

世代沿袭的恐惧,像烙印一样刻在每一个牧民的骨头里。

侯将军说的对,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民俗,就像高原上,寺院和贵族拿着人不当人,也不是一天两天行程的,而是几十上百年堆砌起来的,牧民们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无可奈何,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把苦难当成神明的考验。

想要一下子打破这一切,太难了。

巴桑想起了侯君集对自己说的。

自己之所以能够豁出去来做这些事情,是因为不破不立。

自己的家已经破了,在乎的人已经都没有了。

本身就是重新活一次,所以才会不在意,一条命,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可是看看丹增大叔他们。

他们跟自己不一样,他们的顾虑太多了。

他们肩膀上所背负的东西,也太多了。

侯将军和牛将军说的是对的,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做的成的。

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真是惭愧啊,自己这个在高原上长大的人,本来应该比牛将军和侯将军他们更了解这边才对的。

"丹增大叔。"  巴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你担心部落的安危,担心家里的安危,我也并不是要让你拿起刀跟那些贼兵和寺庙还有贵族们拼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高原之外的世界,还有其他活着的方式。”

“松州那边,也有很多边境逃过去的牧民,大唐官府对他们都有妥善的安置。”

“不仅仅是高原上的牧民,党项,白兰羌,受到大唐的庇护,此次被赞普率兵攻打,大唐为他们出头,给他们粮食,布匹,种子,牛羊,让他们迅速恢复到以前那样的生活。”

“在西域,西海都护府,西州都护府,都是近几年新归附大唐的,居住在这两个都护府地界内的,大多都是外族,大唐朝廷,也是一视同仁,从长安派遣了诸多官员,还有书院里的学生,勤勤恳恳的去开发建设那里。”

“从吃不饱饭,穿不好衣,整日担心流寇作乱,到现在安稳生活。”

“我想,既然他们能过上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我们这样虔诚的人,要忍受水深火热?”

“我们祖祖辈辈在河谷,敬奉着天地神灵,用最虔诚的姿态,但是到最后,却要被寺庙如此对待。”

“不应该是这样的。”

巴桑的眼神里一片赤诚。

“我时常想着,如果没有寺庙,没有贼兵,我们在这片河谷里,各家有各家的草场,有牛羊,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姑娘们能嫁给心爱的人,不用担心被抓走,这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

巴桑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可是,给我这样生活的,不是赞普,却是大唐。”

“是被巡逻的兵士们,反复说着,是敌人的大唐。”

丹增沉默着听着巴桑的话,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人能骗得过自己的心,可是骗不过“神”。

帐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丹增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巴桑,眼神复杂。

"巴桑,你长大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  我会认真去想的。"

"但是你记住,这些话,出了这顶毡帐,不要再开口。”

“河谷里,也有亲近寺院的人家,一旦走漏风声,不光你活不成,部落里也会有祸事。”

“你可以一走了之,但是部落里的人们,不能这样。”

巴桑重重点头:"我知道。"

"还有。"  丹增顿了顿,"你不能留在部落里,天亮之前,你要离开,可以往东边的山里躲一躲,这几天巡逻查得紧,千万不要被发现了。”

“好,我知道了,大叔,我会找机会再联系你,我还有好多东西没有带过来,这一次带来的东西就这些。”巴桑说道:“当初救过我的几个阿叔阿伯,你看着给他们分一些,我不方便挨家挨户的去。”

“嗯,我知道了。”丹增点头应声。

巴桑站起身,"丹增大叔,谢谢你。"

"谢什么。"  丹增摆了摆手,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你姐姐……  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她也会高兴的。"

巴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赶紧别过头,抹了一把眼睛。

"那我走了。"

丹增点点头,起身去开门,朝着门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确认没人,这才对巴桑使了个眼色。

巴桑猫着腰,飞快地钻出了毡帐,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丹增站在帐门口,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回到毡帐里,丹增的妻子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

“你说,巴桑说的是真的吗?松州那边,是不是真的这么好。”

“虽然别的咱们不知道,可是互市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是真的。”

“还有你看......”

丹增的妻子目光落到了巴桑带来的那些东西上。

这一包裹的东西,在高原上,价值不菲。

丹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世代代都这样过了,难道真的……  还能有别的活法吗?

他不知道。

巴桑那双通红的、带着恨意又带着希望的眼睛,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夜色浓重,河谷草场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零星毡帐漏出点点微弱灯火。

巴桑弓着身子,借着牧草与土坡的遮蔽,一路快步折返,回到了自家那处破旧的毡帐里。

帐内一片漆黑,等候在此的那名斥候听见脚步,立刻从帐垛阴影里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刃上,待看清来人是巴桑,才稍稍放松,压低嗓音:“回来了?可曾出事?”

巴桑迈进破帐,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头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眼底依旧带着未散尽的沉郁。

没有暴露。”  他声音压得极低,“见到丹增头人了。”

“只是,结果一般。”

“恐怕有些难,丹增大叔心里清楚部落的苦,也记得我家遭遇,可世代的恐惧压在他身上。他身为头人,要顾全整个部族,不敢迈出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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