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四十四章:部落
吐蕃的副将带着十余名骑兵来到河谷边的部落边缘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斜斜地照在帐篷顶上,把露水蒸成一片细密的白色水汽,贴着草皮缓缓升腾。
部落里的人早就醒了,几个女人正在帐篷外生火煮茶,火堆上方吊着一只黑乎乎的陶罐,罐口冒着白气。
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干硬的糌粑,正小心地掰碎了丢进嘴里。
看到远处有骑兵过来,众人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一瞬,眸光中浮现出一抹惧意,而后很快压下,让孩子赶紧去帐篷里,告诉家里的男人。
副将在距离最近的一顶帐篷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坐在马背上环视一周,而后这才翻身下马。
身后的士兵见状,也跟着下了马,走在副将的身后。
帐篷口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藏青色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串磨得发亮的铜环。她正往陶罐里撒盐,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没有看到副将走过来一样。
副将在她面前站定,用当地话问了一句:“你们部落的首领在哪里?”
妇人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像干裂的河床一样深。她看了副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不咸不淡的:“往里头走,再晚一些,就要出去放羊了。”
副将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人去将首领叫过来。
他则是留在这里,继续询问这个妇人。
“昨夜山坡上的火,你看到了没有?”
妇人摇了摇头。
“没有看到,但是听到很大的动静,轰隆隆的,像很多马跑过去,地面都在抖。我还以为要打仗了,关紧了门,没敢出来。”
不多时,手下带着部落的首领来到了这边。
“你听到了昨天晚上的动静吗?”副将又问那老者。
老者点头。
“听到了,但是没敢出来看。”
副将微微颔首。
不难理解。
“山坡上的寺庙,那个叫昆泽扎西的僧人,你们对他有什么看法?”
老者抬起头看着副将,语气沧桑,目光里有短暂的一瞬像是闪过了什么,但很快就沉了下去。
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
“他是寺庙的主事,跟我们没什么来往。寺庙收供奉的时候,我们会把东西送上去,其他时候,各过各的。”
“寺庙近一年,可有从部落里带走阿旺拉姆?”
老者微微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带走过。”
“带走了几个?”副将继续追问。
“一个。”
“谁家的,叫什么名字?”
“叫卓玛,是洛桑家的。”
“洛桑家住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老者摇了摇头。
“将军不用找了,洛桑已经死了。”老者叹息着回应。
“嗯?怎么死的?”副将微微蹙眉:“那他家还有其他人吗?”
老者继续摇头。
“没有了,原先他还有个儿子的,后来卓玛被抓走之后,他儿子巴桑去寺庙找他的姐姐,被寺庙的人打死了,再后来,洛桑死在了兵卒的手里,他家,就没了。”
副将的目光在老者脸上停了一瞬。
竟然,都死了?
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山坡上那几顶帐篷,有人在帐篷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又不敢多看。
副将收回目光,声音不变:"洛桑家原先住在哪一片?"
老者抬手指了指营地东侧,那是一片已经半荒废的地段,有几处倒塌的土墙和一处被踩平的羊圈地基,墙根的草长得比别处高一些,泛着一种无人打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杂乱野气。
副将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片荒废的地基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洛桑的儿子是怎么死的?你方才说被寺庙的人打死了,你亲眼看到的?"
老者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那段记忆里翻找具体的片段。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那天正好去寺庙送供品,看到洛桑家的巴桑从寺庙里被拖出来,扔在路边,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巴桑从家里失踪之后,洛桑就在找,知道我要去寺庙,就跟着我一起过来了,在路边发现了巴桑。”
“他把巴桑背回了部落,找了巫医来看。”
“巫医尽力了。”
老赵垂眸,像是在惋惜。
“再后来,没有几天的工夫,部落这里就来了一伙兵马,要部落交出家家户户的存粮和财物。”
“部落里的一些人跟他们起了冲突,洛桑家本就穷的拿不出东西,争执之下,洛桑就被他们杀了。”
副将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片荒废的地基上,沉默了片刻。
风从河谷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枯草叶,贴着地面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截倒塌的土墙根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把老者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
洛桑父子要是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
连坟和尸体都没有,如何对证?
“寺庙里的那些人,平日里对你们如何?”
老者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寺庙收供奉,收得勤。每年春秋两季,都会派人到部落里来收粮收物。如果不交,就说会降罪,说触怒了山神,家里会遭灾。”
寺庙要收,贵族老爷们要收,逻些城里的赞普也要收.......
这日子,还能如何?
至于寺庙抓捕牧民家的女儿,副将没有多言。
“那寺庙里的僧人,跟你们部落之外的人,有来往吗?”副将换了个问题。
老者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常见。偶尔会有外来的商人路过,在寺庙里歇脚,但待不了多久就走了。寺庙里的僧人也不怎么下山,除了收供奉的时候。”
副将微微颔首,没有再问下去。
转过身,朝自己的马匹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对老者说了一句:“洛桑家的事,我知道了。”
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副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在原地转了半圈,最后看了一眼部落东侧那片荒废的地基,然后策马朝寺庙的方向奔去。身后的骑兵跟上,马蹄声在空旷的谷地里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部落里的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那一队人马的身影融入了远处的山影和灰绿色的草坡之间,才有人慢慢地从帐篷后面走出来,重新围到火堆旁,开始说话。
“寺庙被烧毁了。”
“是巴桑做的吗?”
“怎么可能。”
牧民们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是啊,巴桑已经逃走了,他怎么可能回来再去寺庙。”
这话里的意思,巴桑肯定完不成这样的事情,他只是一个普通牧民的孩子,逃离了部落之后,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难事了。
昨天晚上那样的动静,是大规模的骑兵才有的。
牧民们并不相信,巴桑能在一年的时间里,就能带领那么多的骑兵。
“那么多兵,总不能是高原上的兵马吧?他们跟寺庙是一伙儿的,怎么可能对寺庙做这样的事情呢?”
“老天,不要降罪给我们。”
已经有人开始做出礼拜的姿态。
这样一把火,着实惊人。
为首的老者叹息一声。
这哪儿是什么天灾,这就是纯粹的人祸。
昆泽扎西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人家带兵来报复了。
不过,昆泽扎西死了,死的好。
当初他带着寺庙的人来部落里,带走卓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带走卓玛是要做什么。
可是拦不住。
那样悲惨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寺庙没有了,往后每一年都能少交一份供养,对于家里来说,也能松快一些。
老者环视一周。
“记住,洛桑他们一家,已经死了。”
“卓玛被寺庙抓走,洛桑被贼兵杀死,巴桑重伤不治。”
“知道吗?”
周围众人纷纷点头。
事实本就是这样的。
“好了,忘记这件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
说完之后,老者挥了挥手,众人也就散去了。
当初偷偷将巴桑送出部落藏起来的,是他们,如今上头追究起来了,只能这样说,必须这样说。
逻些城矗立在河谷尽头一片开阔的台地上,城墙用夯土筑成,不算高,但在高原澄澈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厚实。
城内的街道比松州窄一些,两旁的房屋大多是石砌的,屋顶平整,晾晒着各色织物和干肉。
吐蕃将领在城外勒住了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暗红色的旗帜。
在城外停留了片刻,把身上的尘土拍了拍,整理了一下腰带和刀鞘的位置,然后才策马进城。身后的几名随从跟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没有人说话。
赞普的宫殿在城池北侧,是一座以石墙围合的建筑群,主殿的屋顶覆盖着深红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殿前的石阶上站着两名侍卫,腰佩弯刀,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
将领在阶前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从,然后大步登上石阶,在殿门外停住脚步,低声通报了身份。
不多时,殿门被从里面打开,一名身着深褐色长袍的武士请他进去。
迈过门槛,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殿中央的坐榻上,松赞干布正靠着一只厚实的靠垫,手里握着一只银质的酒杯,杯沿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
最近两日接到了来自长安的消息,着实令人恼火。
使者团在长安就仿佛陷入了泥潭一样,寸步难行。
与大唐朝廷的和谈,也陷入了僵局之中。
松赞干布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将领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走近些。
将领向前走了几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赞普,边境附近有一处寺庙,被人纵火焚毁,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这件事,是唐军做的。”
将领将将寺庙被烧的事情详细禀报了一番,也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牧民们听到了马蹄声,但没有人出门查看,骑兵的规模不小,不会低于一百五十人。”
“等到我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寺庙的火已经无法熄灭了。”
“昆泽扎西死了。”
“他身上的刀口,很凌乱.......”
松赞干布把酒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不紧不慢,紧蹙的眉头却是出卖了他的平静。
长安那边的事情还没有个结果,高原上这边,先是羊肠谷,又是寺庙。
松州城外的那帮唐军,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明明使者还在长安见他们的皇帝,他们就这样在高原上折腾,当真是有恃无恐?
“确认是唐军?”松赞干布问道。
“臣判断是唐军。”将领回答,“河谷边的部落没有人敢这么做,方圆百里之内,也没有别的势力有这个能力和胆量。马蹄印的方向是往东南边境去的。”
松赞干布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酒杯重重地放到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一座寺庙,唐军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越境烧掉它?”
将领没有立刻回答。他预料到过这个问题,但此刻被问出来时,仍然需要片刻的斟酌。
定了定神,开口说:“臣在寺庙废墟中看到了一些……特别的痕迹,寺庙的法器都被烧毁,昆泽人泄愤乱刀砍死,其余人都是被一刀毙命,显然是有人与昆泽有私仇。”
松赞干布死死的盯着那将领。
“唐人军队不会与一个寺庙的和尚有什么交集。”
将领应声。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因此,我断定,是寺庙做的事情,让周围的部落记恨了,周围的部落里,出了逆贼,逆贼将高原上的情报消息,泄露给了唐军,这才导致寺庙被焚毁,唐军在高原上来去自如,包括先前羊肠谷的事情,我猜测,都与逆贼有关系。”
“我已经让副将留在附近,询问周围部落的人,近一年的时间,昆泽带着寺庙里的人,在周围都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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