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二百四十五章 :飞鸟宫外
义直古麻吕轻轻叹了口气。
井蛙见了日月,明明知道前路凶险渺茫,却还是被故土的命令捆住手脚。
“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咱俩不宜在此地久留,待久了容易引人注意。”
小野中“嗯”了一声,拿起桌案上剩下的半盏酒一饮而尽,装作巡场客商的模样,慢慢朝着酒肆门外走去。
义直古麻吕站在原地,望着小野中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尽力吧,消息打听的越是详细,送回国内,越是能让国内的那帮人明白,倭国哪怕是趁着现在对半岛地区动手,也是打不过大唐的。
虽然这两年大唐的事情的确多,但是朝廷都能够处理的过来。
扶余义慈,更是没希望实现他所想的复国。
这一步真要是踏出去,八成是万劫不复的。
熊津都护府有军队驻扎,隔海相望的登州,苏定方的水师还守在那里呢。
他们想怎么赢?
拿什么赢?
听闻今年国内女王刚刚即位,苏我氏还在掌权,两边斗的厉害。
也不知道,帮着扶余义慈复国,到底是女王派的人的意思,还是苏我氏大权独揽,说一不二。
义直古麻吕有些头疼。
伸手叫来酒肆里的伙计,又重新要了一壶酒。
舒明陛下生前,皇室便与苏我氏争斗的厉害。
义直古麻吕怎么想都觉得,苏我氏就是倭国的渊盖苏文。
渊盖苏文独揽高句丽大权,悍然起兵,最后把偌大一个高句丽拖到覆灭的地步。
如今苏我氏在倭国一手遮天,想着向外拓土,扩张权势。
若是成了,那就是苏我氏的功劳。
若是不成,上头还有女王可以顶着这罪名。
到时候或许说不定就能顺势让女王从那个位置上走下来.......
义直古麻吕越是想,越是觉得自己的猜测不是没有可能。
一壶酒慢慢喝下去大半,原本不多的酒意,彻底的被这个想法给吓退了。
飞鸟宫的木垣一圈圈围起王城,屋檐铺着桧皮,风一吹,檐角悬着的铜铃叮铃轻响。
自舒明天皇病逝之后,苏我氏与朝中大臣,一手推着舒明天皇的妻子登上王位。
是为皇极天皇。
苏我氏的想法很简单,天皇的妻子,一介女子,性情柔和,在朝中没有什么根基,也没有属于她自己的兵马。
比起其他壮年皇室中人更容易拿捏。
况且,舒明天皇死的仓促,并没有立下皇太子,没有明确的继承人之下,还不是朝中的人商议着来?
对外,我虾夷依旧维持着辅政大臣的体面,可对内,权柄一点不让,反而有更进一步的意味。
御殿之内,每天的朝会都像一场无声的角力。
一侧是皇室一派,以轻皇子,中大兄皇子为首的少壮派。
这些人都是亲眼见证苏我氏的跋扈。
皇子后头,站着的是中臣镰足,中臣家世代掌祭祀,也是舒明天皇留下的辅政大臣之一,素来不乐意看见苏我一家独大。
对他们来说,最近的好消息不少,从大唐学成归来的遣唐学生、僧人,也悄悄靠拢过来,僧旻、高向玄理、南渊请安这些人,都站在了皇室这一边。
这些人亲眼见过大唐的律令、都城、府兵制度,心里清楚倭国想要强盛,绝不能任由苏我氏继续独断专横,不能由以苏我氏为首的豪族把持国政、私占土地、奴役部民。
皇权应当收拢,而后开始效仿大唐,建立规整的朝廷法度,削掉各大氏姓贵族的私权。
另外一边,则是苏我氏的势力,苏我虾夷身居大臣之位,其子苏我入鹿代掌大部分实务,苏我家有自己的私兵东汉氏,良田、部民、依附的小氏族数不胜数。
今日御殿之内,还有一个人,不是以倭国臣子的身份入殿。
此人便是扶余义慈。
扶余义慈能够站在倭国的朝堂上,也是苏我入鹿一手促成的。
在他看来,这是一步极好的棋。
一旦扶余义慈能够在百济旧地东山再起,那么倭国就能在半岛拿到落脚的地方。
而且,名正言顺。
既能阻隔新罗,甚至吞并新罗,还能向西,或者是向北窥探。
事成之后,苏我氏的威望将彻底压过皇室。
那个时候的朝堂之上,再也没有谁能制衡苏我氏。
半透明的纱制山水屏风之后,坐着的是穿着一身厚重的十二单的宝女王。
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王,毕竟,凭借着美色和心计,初嫁高向王,生下了孩子,二婚还嫁给了舒明天皇,被封了皇后。
坐在御座之上,看着苏我父子在发号施令,她心里也清楚,扶持扶余义慈这件事风险滔天。
大唐刚刚平定高句丽,百济,西南又吓退了吐蕃,兵锋正盛,熊津都护府驻军、登州的苏定方水师都在虎视半岛。一旦挑起事端,惹来大唐的兵船跨海而来,倭国恐怕难以承受。
但是,这些事,不能当面顶撞苏我氏。
苏我氏手握私兵,朝堂大半官员依附他们,若是当面撕破脸,怕是会重演当年崇峻天皇被苏我马子刺杀的旧事。
因此,眼下只能隐忍,等待时机。
朝会散后,大殿里的贵族陆续退走。
苏我虾夷缓步走在前头,一众依附他的氏族跟在身后,低声奉承。
苏我入鹿走在父亲身侧,眉眼飞扬,刚刚又安排了一批渡海的密使,去联络散落在各处的百济遗民。
在正式宣战之前,先让熊津那块地方,乱起来吧。
越乱越好。
趁乱,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等到回到自家府邸,苏我虾夷才将苏我入鹿带回书房,叮嘱着这件事。
“方才你在御殿,太着急了。”
苏我入鹿笑道:“父亲,扶余义慈也在,总要让他安心才对,他可是咱们要刺向半岛的一把刀,这把刀,可不能出意外,他越是坚定,就越是锋利。”
“只有我们,才能将他磨的越来越锋利。”
“我知道,大唐并非新罗百济可比拟,哪怕渊盖苏文那个武夫,也倒在了李世民的手里,咱们的兵马不会轻易妄动的。”
“大唐如今在西南和吐蕃对峙,要在河谷筑城屯兵,分走不少气力。
咱们借着扶余义慈的名号搅动半岛,就算不能一举拿下,也能拖住局面,而后慢慢蚕食。”
“也要让扶余义慈相信,这样可行。”
.......
另一边,中大兄皇子还有轻皇子,中臣镰足一同走出宫门,沿着宫墙下的小路慢行。
桧木的树荫遮住日光,四周没有旁人。
“苏我入鹿执意要挑动半岛战火,扶余义慈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借着这件事,她要将兵权、财权全部抓到自己手里。”
中大兄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旦他对外立下所谓大功,皇室的位置,就更岌岌可危。山背大兄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
“这样看,在这这件事发生之前,咱们要行动了。”轻皇子垂眸,面上看不出什么声色,但是低垂的眼眸中尽是坚定。
中臣镰足轻轻点头,眉头紧锁:“可眼下不能发作。苏我家私兵众多,依附者甚广。我们手上没有足够的力量,贸然动手,只会自取灭亡。”
“我们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中臣镰足说道。
“甚至,咱们主动去创造这个机会。”
“私底下,我们要小心谨慎,继续联络那些不满苏我氏的人,还有归国的遣唐学子。大唐的制度,是我们将来的法子。”
中大兄皇子微微点头。
“嗯,但是大多派往大唐的使者,有一大部分,都是苏我家的人,他们传回长安、洛阳的情报,先送到苏我府,再择少量内容送到宫里。我们连完整的消息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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