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弘历的坏毛病
越往暖阁去越暖和。
暖意携带着新沏的老君眉的香气扑面而来,曹霑只觉得自己的鼻尖都渗出了汗珠儿。
他全程低着头跟着进禄行礼问安,下跪时膝盖陷进厚厚的地毯,只觉得自己跪在了一团绵软的云彩里。
“起来吧,赐座。”
得了安陵容话,他这才敢起身抬头。
就见安陵容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炕桌上放了只插了两只腊梅的白瓶,旁边搭着一件石青缎面灰鼠皮袄。
她身上穿的是玉色湖绸短袄,周身围着不算厚的毯子。
头头发松松挽了个随髻偏在脑后,一支素白玉簪斜斜绾着,簪尾的水滴形圆润温润。耳上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钉,藏在鬓发里,只偶尔转头时露一下光。
她垂着眼听着进禄的回话,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面上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话。
进禄觑着安陵容的神色,及时闭上了嘴,笑着推曹霑上前。
曹霑这才开始给安陵容讲起了别院的布局。
京城里寸土寸金,别院自然不会太大,所以求得是精致。
曹霑又是个对物件摆设格外上心的人,所以由他娓娓道来时详略得当,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安陵容这才有了点兴趣,渐渐坐直了身子。
不仅安陵容,殿内伺候的人基本都听了进去。
禄儿见安陵容听得认真,赶忙出声打岔:“没想到曹大人还有说书的天分,连宝蝉都听进去了。”
安陵容这才回过神,扭头看向宝蝉,笑着问:“你个小人儿能听懂吗?”
宝蝉笑着摇头,“曹大人说的好些东西奴婢听都没听过,一定花了不少钱。”
这话出来后室内有一瞬的寂静。
安家没有家底是人尽皆知的事,所以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安陵容是第一个笑出来的。
她笑得前仰后合,直倒在炕桌上,牵动得那梅瓶都晃了又晃,宝莺忙上手扶住。
进禄分不清安陵容是生气还是高兴,只能赶紧拉着曹霑跪下。
“不用跪。”安陵容笑着摆手,“你们不觉得有意思吗?”
她食指与拇指轻轻捏在一起,举起来笑着说:“一个小小的松阳县丞,十年前连一只金镯子都舍不得置办,如今却愿意花这么多的钱盖一个哀家根本就不会去住的院子,不好笑吗?”
安比槐狐假虎威这么多年,贪了多少钱,耍了多久的威风,安陵容是势必要他加倍吐出来的。
只是大清重视孝道,底下的人除了曹霑外都没敢往这个方向想,只以为安陵容是被气坏了。
曹霑却因此对安陵容改观,再联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句“今日方知我是我”不禁高看了安陵容几眼。
“确实是件乐事。”
曹霑在寿康宫头一次主动开口,“如今这才是把借娘娘的光全数还给娘娘了。”
安陵容眼睛一亮,笑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宝莺,去库里把哀家那方抄手砚和卧兔的白玉镇纸拿来送给曹大人。”
安陵容不是读书人,库房里有这么方砚完全是因为听弘历说这东西是从宋朝流传下来的古砚。贵重、值钱。
曹霑又在写她喜欢的话本,安陵容觉得送给他正合适。
等曹霑带着安陵容的赏赐回到曹家后就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自雍正后曹家就再没收到过皇家的赏赐,因此对这方砚和镇纸格外重视,恨不得打开祠堂供奉于祖先灵前。
总之不许曹霑真的拿去用,尤其是拿去写他的话本。
“等哪日你得个像样的官职再用它给皇上写请安折子,这才算是没有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曹霑愤愤不平地立在当中,心中腹诽:不让人用才是糟蹋了心意,庸碌!庸碌啊!
但安陵容看中曹霑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弘历隔天就垮着个脸进来,一屁股坐在榻上也不说话。
安陵容只当看不见,扭头命宝莺将枸杞膏取一翁过来。
弘历听到这话耳尖一动,眼里也带上了几分期待。
他知道安陵容亲手熬制了三翁枸杞膏。
而且这可不是后宫妃嫔为邀宠说的那种只动嘴吩咐,最多出锅时盛出来的那种“亲手”。
而实打实地熬制了两天一晚的亲手制作。
尤其第一晚需要每一个时辰起来添柴加水,安陵容都没有假手于人。
当时弘历嘴上说的是:“我看你真的是闲的,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但实际上心里一直暗暗期待着能分得这宝贝的一翁。
安陵容哪里看不清弘历的心思。
只是她很不喜欢弘历这种口是心非给人泼冷水的嘴巴,因此做好后愣是没露出一点要送给他的意思。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曹霑那么贵重的赏赐吗?”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银勺舀了一勺枸杞膏在温水中化开。
弘历的视线一直跟着安陵容的动作,不过脑子地答:“不就是因为他写的书。我抽空也看了两章,难为他把这样污糟的一家人写得这样有意思,算是有点本事,但绝配不上我的砚台。那可是宋朝的。”
说完见安陵容将化开的水推到自己面前,他又笑了开来:“闻着就甜滋滋的。”
安陵容含嗔地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为自己泡水,同时口中道:“你那天的嘴巴能有今日一半甜,我这三翁里你能得两翁。”
弘历抿着水,眼睛在杯后微转。
安陵容干脆直言:“我可不信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我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吃甜不吃苦。”
“我那是怕你累着。”弘历立马将杯子放下解释道:“这些事让下人做就好,你何必真的跟着熬着?身子熬坏了你不心疼,我心疼。”
“既然会好好说,那日又为什么专捡人不爱听的话说?非要在人家的兴头上泼冷水,好没意思。”
弘历沉默了片刻,最后支吾着说:“习惯了。”
这确实是弘历的臭习惯,以前高晞月与安陵容走得近的时候也常与安陵容抱怨。
不过高晞月嘴巴没有把门儿,本来就格外喜欢随口评价他人,就连弘历日常练笔画的花都逃不过她一句“这么低贱的花皇上快别画了。”
不过高晞月烦不到她,但弘历是真的会膈应到安陵容,所以弘历的这个毛病必须得改了。
“这可不是好习惯,会让我伤心的。”安陵容轻敲着翁身,强调道:“鉴于你伤了我的心,两翁就都没有了。”
她故意停了片刻才继续道:“以后你想喝,要么让御膳房给你做,要么就来我这里说些好话…”
弘历眼里的惊讶和焦急被安陵容的话打断。
他急忙握住了安陵容的手,笑得亲热:“他们做的哪里能跟你这里的相比?仅是里头的心意就不足你的万分之一。我自然是来你这里讨要。”
说完后抽出一只手将杯中一饮而尽,眯着眼品味片刻后甜蜜的话立刻就来:“其实看到你开始研究这些养生的方子我心里是高兴的,我比谁都希望能和你一起执手到老。所以我保证以后再不扫你的兴了,你为我留着一翁,咱们一块儿滋养,争取活到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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