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远望庐山的曹霑
安比槐这个没有实权的承恩公在京中权贵层中一直不太说得上话，所以憋足了劲儿想靠着接驾扬眉吐气一次。
为此他不仅花了大价钱修建别院，别院里的一应装饰也力求精致贵气。
为了规矩不乱还特意请了有过多次接驾经验的曹家帮忙参谋。
曹霑也在下值后被请进省亲别院中参观，为各处的楹联装饰提建议。
他生在大家族中，对人情世故向来敏感。
见陪着安比槐见客的两位公子都是空长了一张皮相的纨绔子弟模样，安比槐自己更是洋洋自得，便渐渐明白安陵容为何不与母亲亲近。
不过这些人里清楚不就是对安家态度的就只有曹霑一个人。
其他人见安陵容要省亲都以为皇恩要眷顾安家了。所以即便知道安家家底为了省亲已经被掏空了，但还是上赶着捧着安比槐。
曹霑家世不显，被排挤在了核心圈之外。
他一个人坠在后头，一边嫌弃着这些人的谄媚和曲意逢迎，一边又细心记着这些人的神态和话语。
脚下大厦即将倾颓而不知，还在沾沾自喜，这样的场面他幼时也经历过。
不过那时他身在其中，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缘由，茫然不知如何自处。
只知道自家分明前一日还设宴玩乐，后一日皇恩忽然不再眷顾，百年富贵瞬间化为了烟灰。
如今作为旁观者再次经历此事，他才惊觉没有什么“突然不在眷顾”，不过是过于盲目自信，以为自家真的根基真的稳固不倒而忽视了先前的许多预兆。
他走在人群的后头，一边回忆起曹家才有了明显颓势时那些如恶狗秃鹫般急着争抢剩余家产的一家人，一边猜测着眼前这些人的结局。
不过林秀是在寿康宫见过曹霑给安陵容回话，也大概听到与赏赐有关，所以她原本打算提醒安比槐好好招待曹霑。
可是归家后安比槐并没有给她好脸色瞧，只一味地数落她没有从安陵容手里扣出钱来。
“她是你肚子里托生出来的，你去要钱她能不给？”
说着他还拱手向紫禁城方向，“太后娘娘绝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当初她进宫得宠没忘了她在松阳的老父亲，成为太后后更是要将圣恩带到咱们家里来。若她知道家里的情况定然会有所表现，所以必是你拉不下脸。你的脸难不成还比家里重要吗？！”
说完留下句“你自己好好反省罢！”便拂袖离去。
安比槐宁愿跟五姨娘和两个儿子挤着也不愿意踏入正院一步。
偏生林秀的眼睛也不好，底下人以次充好她既看不出来又不知道找人去主持公道，于是只能忍着。
忍着忍着，底下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林秀的日子也越发不好过起来。
“这些东西他们也敢拿来糊弄夫人？”
林秀面容凄苦地静坐着，听到萧姨娘的声音后才缓缓摇头，“无所谓了，等太后娘娘来的时候他们为了面子也会给些好的。”
“太后娘娘走了之后呢？以后就这样熬着吗？”
“可我总不能为了这点子布料和吃食去打扰老爷吧？而且也确实是我心疼女儿没好意思张口要钱，他训我是应该的。”
没了林秀的提醒，安比槐见曹霑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对他有用的话，所以在下一次宴请时就直接略过了他。
曹霑因此在家中还受了一顿批评，嫌弃他只会写写些没用的东西，白白浪费了扒上太后母家的机会。
曹霑并不以为意，也不多做解释，只想着怎么样将这些只能看到眼前富贵的人加到自己的书里。
眼看着元宵将近，京城里忽而下了好大一场雪。
曹霑顶着风雪跟在进禄身后往寿康宫去做最后的汇报。
“听说你已经去过省亲别院了？”
进禄揣着手，一边走一边与曹霑闲聊。
曹霑不知道进禄是“奉旨放贷”，只当他是个比秦立更大胆更贪财的太监，因此并不愿与他多说。
“回公公，是去了一次。”
进禄听后轻笑，“那你一会儿好好跟太后娘娘说一说里头的情形。要是哄得太后娘娘高兴，你的赏赐少不了。”
曹霑只笑并不答话。
寿康宫里地龙熏炉都烧的旺，才掀开厚重的门帘便能感受到里头的暖意。
曹霑低着头与进禄一起被长贵引着往暖阁去。
等到了一扇黄花梨框嵌玻璃画围屏前又在长贵的示意下停住了脚步，立在外头等着安陵容召唤。
曹霑听到里头有抑扬顿挫的男声传来，像是在念话本子。
“六和寺坐化。”进禄低声道，又用手肘抵着曹霑，“太后娘娘爱听话本子，你不是也在写？把你的拿过来奉给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一个高兴说不定给你个官做做。”
曹霑是删改重做旧作，所以清楚自己写的东西在上位者看来属于“大逆不道”，更不适合给太后看。
因此赶紧回道：“愚作不敢污了太后娘娘的眼睛，还是算了。”
正说着，里头的男声也念到了最后：
“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话音落，室内一片寂静，许久后才听到安陵容说：“赏。”
紧接着便是谢恩走动的声音，也能听到长贵说：“内务府来给娘娘做省亲前最后一次汇报。”
曹霑心中不由得叹息：这样精妙的禅门开悟偈语后却跟着这样世俗的对话，当真是可悲可叹。
又想：戏里演鲁智深都只演他的前半生的热闹，后半生的改成戏的却不多，倒是白白浪费了这句妙语。
可见明珠蒙尘不只有人。
也不知我的书能不能见天日。若是同鲁智深一样，在戏台上能被人看到的只有前半的热闹也没甚意思。
正想着，就见长贵出来招手，“走吧，太后娘娘让你们进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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