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终章
笑声持续了一会儿，才渐渐停了下来。
千年夙愿达成的这一刻，喜悦只是一时的，他们更多的是迷茫。
因为他们的过去本就不好，杀上天界，铲除蝴蝶便是心中唯一的目标，眼下这个目标完成了，他们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变好，但究竟是怎样的好，对他们自己来说，怎样才算好……
宛湘抽回了思绪，不想在这样大胜的日子里说一些扫兴的话，于是朝着一直不曾说话的萧衡方向看去。
萧衡既然是天帝的后代，往后肯定是要留在天界的，她刚想问问萧衡的打算，张开了口，却猛地停住了。
从胜利到现在，萧衡都一言不发，直直地盯着秦六一与后决战的梦域方向，而且他的眼角，好似挂着泪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担忧涌上了宛湘的心头，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萧衡，发生什么了？”
萧衡还是没有回答，只有眼眶中的泪珠更多了些。
到连陈野都察觉到了些什么，也朝着萧衡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快说啊！”
梦域还没有散去，里面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但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以为时间到了，蝶族出现，后会像其他的蝴蝶一样，同样被天道消灭。
萧衡却是慢慢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后是不会死的，天道不会抹杀她。”
两人同时都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宛湘不敢置信地问道。
“因为她有名字，是厌火国人赋予她的，她早已成为了这片天地所认可的存在，不必拟态为蝴蝶，也不必藏进任何一具身躯。”
这声音落下，陈野心中的担忧也成了真。
后有名字，叫蝶夫人，在六万年前，她初来这世间的时候，便已经被天地认可了。
天道抹杀的，是这片天地以外的事物，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那老大，她……”一时，陈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该怎么，杀死后？”
从杀上天界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分配，人与仙两族应对这些蝴蝶，见招拆招，秦六一负责对付后，她只要能够牵制住后，撑到蝶族可以上场的时候，一切便顺利解决了，而那个时候，陈野听到的是秦六一明确的保证——
她说，她会杀了后。
萧衡朝着陈野看了过来。
“后没有身体，她是不可能被杀死的……六一能杀的，只有她自己。”
……
“你知道为什么是六万年吗？”
“你没有感情啊，可你就这样，因为不曾分出来的胜负，记了一个人六万年的时间，不是凡人一生的百年，也不是仙人一梦的千年，是六万年。”
“不管最开始是什么，爱也好恨也罢，从你眼中只剩下我的那时候开始，你也无法脱身了。”
已经完全融合了，但后还能感受到秦六一独立意志的存在。
当然，她们都不是寻常普通的存在，意志的融合需要更多的时间，后不介意在迎接新生之前，在她的身体里，透过她的眼睛，看一看她眼中这世间。
无法脱身，为何要脱身？
这便是后一直梦寐以求的啊，融合在一起之后，她就再也不会离开自己，在她的身边不会有其他人的存在，只有她们，会成为彼此最好的伙伴。
后正这样想着，却忽然发现有一团火焰在她的身上烧起来了。
那火不知从何而来，也并非自己的手笔，起先后并不在意，毕竟这具身体可是不死之躯，她不必管，火焰自会熄灭。
可是并没有。
启天真炎是秦六一放出来的，就这样在她的身上不断蔓延开来，火势渐大的时候，后终于想要出手扑灭它了。
可她已然彻底融进了这具躯体内，而这具身体，是被她自己亲手打成了现在这模样，为了让秦六一无法反抗自己的融合，如今，竟是连抬一下手指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
她开始急了起来，因为逐渐意识到这火焰的强大，被它烧灼掉的血肉无法愈合再生，这样下去的话，会死的，她和秦六一，都会死的。
“你会离开我吗？”
这时候，她听到了秦六一喃喃的声音。
“你不能离开我。”
“你离不开我的。”
“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你会疯，会傻，会枯萎，怎么办啊侯玉，我不是你权利的封神者，反而成了你为数不多的感情的寄托处。”
“可我不要一起生，我要一起死。”
“你从未问过我的意见，那这一次，我也不问你的意见。”
她圆瞪着双目，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中，有泪水满溢了出来。
后想要挣扎，可即便到这时候了，她也不舍得离开这具身体。
在她念出侯玉这个名字的时候，后的气息凝滞住了。
启天真炎吞噬了秦六一的身体，很明显清晰的感觉，后发觉自己的身体在烂掉，而心里却平静得很。
这是秦六一的情感，那样的平静，也将她包裹住了，让她几度感觉不到火焰的灼热。
这一刻，后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们融合了。
她感受到了秦六一的平静，那秦六一，肯定也感受到了自己的不甘。
后已经受到了影响，而秦六一呢。
她早就已经切身体会过这世间无数的极端的欲念了，而那些欲念，都从未介入过她的平静。
渐渐的，后也不想挣扎了。
她的泪水被火焰吞没，在最后还能透过秦六一的双眼看向这世间的时候，她侧眸，看向了立在地上的那把泛着血红光芒的灵剑。
不是她锻造的那把将军剑。
她问秦六一。
这把剑真好啊，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有初。”
它叫，有初。
……
……
凉风洗遍天界的每个角落，尸首得以安葬，血气得以消散，不见一丝尘埃。
新飞升的仙官们在荒地种满了鲜花，沁人的香气可随风飘散十里，天宫的檐角上，相对立着两只犼，一个叫望帝出，一个叫望帝归。
一道身影自那宫殿深处走出后，望帝出化为人形，落在他身后。
“今日去什么地方？”应姜问道。
萧衡沉吟片刻，随后道：“下界。”
凡界，今日正是自在门重建的日子。
因为声势极为浩大，百姓们也兴致勃勃地前来凑热闹，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就在这庆祝的人群当中，可不止有人。
那些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修道者，说不定哪位就是哪个宗门中赫赫有名的大能修士，是那种挤破了头也见不上一面的。
还有身边经过的女子，说不定哪个就是爱说大话，古灵精怪的狐妖，也说不定哪个，是会时不时冒出一句“负心者当诛”的侠义女妖。
最最想不到的，便是那人群中，还可能有天上的仙人，有的是曾经早已隐去的自在门门主，有的是掌管着万物众生的天帝。
自在门内，在推开门去主持开山大典之前，陈野思绪繁重，眉头始终是皱着的。
他现在，知道好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可在这样好的日子里，他始终无法接受秦六一不在的事实。
他几度抚平紧蹙的眉心，却无济于事。
恍然间，识海中闪过了秦六一的模样，那是在山海小洞天的危机解除后，他们两个前往京城的路上时，秦六一的模样。
那时候，秦六一看着他，很是平静地说着。
“再活一次，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就像我，数万年前落得个千刀万剐的结局，再重来一次，估摸着也不过是将曾经的结局再重复一次罢了。”
“但是……值了吧。”
“我死后，灵气归于天地，还能够滋养无数的山川生灵，倘若能在死前将那些异族驱逐出境，带走所有的危险，那后世，便不必再死这么多人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边聊着天，一边在清晨宁静的林间小道上走着，一切都是那样的平淡，在那样无风无雨的好日子里，他感到秦六一的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她笑了很多次，直到这条路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她突然又转了过来，认真地看着自己。
“陈野，你要忘记我。”
“为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很难过的。但其实，我没有什么遗憾的。”
好半天，陈野方才回过了神来，再看镜中，自己紧锁的眉头已然舒展开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推门而出，走向外面的繁华与热闹中。
道上，凉风一现，人还未曾现身，陈野便惊讶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那看来，你还是没拿我当朋友。”宛湘凉凉道。
“你不是总忙着悟道嘛……”
世间不存在摆脱无情道的办法，既然宛湘找不到，那便自己去领悟，去开创。
哪怕，她早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远去。
自在门的开山大典圆满结束之后，应姜随着萧衡走在人声鼎沸的长街上，一侧，茶馆内飘出了说书人嘹亮声音。
“今日咱们要讲的这一折啊，名为《世有神女》，听到这名字，列位可能觉得我是在胡扯，这神女怎会生长于凡俗间？可别不相信，这一折啊，可是有真实事迹考据的。”
“话说那远山中，有一孤女，深得天地宠爱，她每日上山砍柴，这一路上，鸟兽会为她衔来鲜果，树木会为她遮挡烈阳，几日连绵不绝的大雨，却能够因为她忘记带上油纸伞便停了下来。”
“甚至于有一年冬日，大雪封山了一月之久，原来村民们想着，怎样还得再等上一个月才能出山了，谁料想，这后面连着数日都是艳阳高照，冰雪消融，道路通畅，出门观望时，便见那神女走在山道中，所过之处，路上一丝冰雪也无，且格外干爽。”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皇帝的耳中，他想请这位神女出山一见，便派出了朝中重臣去请，可谁料想，这重臣入山之路，尽是艰难险阻，或是山上有滚石滑落，或是路上出现猛虎挡道，万般艰难之下，此人只得原路返回……”
萧衡站在这茶楼外，听了许久，直至惊堂木一落，故事结束。
他才恍然回神，再望向天际，日暮黄昏，该回天界了。
他又痴痴看着天上的夕阳，多看了会儿，直到应姜出声提醒。
萧衡这才无奈一笑，问道：“夸父境中的黄昏，也是这般模样吗？”
应姜沉默着，不曾回答，也不必回答，他们只是想起了同一个人。
一个走入夸父境中远游，却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赶在天黑之前，天帝返回了天界。
夜幕落下，天上繁星闪烁。
村镇的酒楼内，老板娘看着这桌客人前方垒得高高的碗，脸上的喜悦渐渐变成了紧张。
“别吃了，别吃了！你这家伙，把我店里的东西都吃光了，该不会付不出钱来吧！”
闻言，那男子当即把饭碗往桌上一撂，瞪眼道：“怎么跟本神说话的！本神可是大名鼎鼎的……”
说到这里，他一顿，瞧见那老板娘已经撸起袖子，气昂昂地冲过来了。
“你是什么啊你是，我看你就是个饕餮！”
男子一愣，紧接着大惊，不可思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隐藏得已经很好了啊！”
“还用看吗！赶紧结钱！”老板娘手一伸，直戳男子的鼻头。
“诶呀急什么急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他一边掏着钱，一边没好气道，“实话说，你这店里的饭口味也不怎么样，我要不是为了找人，这地方来都不带来的，哼……”
老板娘的白眼翻上了天，那银子快要到手上的时候，这男人却突然一停。
“诶，我跟你打听个人，就是那在山里住着的孤女，你见过没有？”
老板娘正要去将那银子夺过来，一听见他的话，神色突然谨慎起来，满是防备地盯着他。
“你找那孤女做什么？你是朝廷来的？”
男子刚想解释，自己跟那些人的目的不同，忽然便听见了酒楼外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
“老板娘，我来送菜啦！”
随着一个背着菜筐的少女走进了酒楼，老板娘的脸上立即浮现出了笑容，连忙走去，接过少女卸下来的背篓。
“有初来啦，今日可有些晚了，黑天山路可不好走吧？”
“有月亮照着，路上不黑。”少女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你还没吃饭吧，等着，我去厨房给你做碗汤面，快找地方坐下。”
说完，老板娘便匆匆去了后厨忙活。
少女熟稔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却见店里唯一的客人，也不吃饭了，此刻只怔怔盯着自己。
她笑着点了下头，那人方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她方才说，你叫有初，是‘有无’的‘有’，‘初生’的‘初’吗？”
“是啊，”她笑着，又道：“公子看着面生，是外地来的吗？”
“是，我是来找人的。”
“你要找谁？”少女和善地说道：“或许我能帮上忙。”
饕餮直直地看着她，忽的一笑：“我已经找到了。”
而后他站起来，将银钱放在了桌上，转身离去。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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