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土难离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有些凝固。
易中海没想到，这个小时候记忆中唯唯诺诺的弟弟，现在骨子里竟然这么硬气。
李秀芝也在一旁帮腔，虽然她有些向往大城市，但更懂自家男人的脾气。
“是啊，大哥。家里还有几十只鸡鸭鹅呢，这都是活物，离不开人。再说那两头猪眼瞅着就要出栏了……这一走，家就散了。”
易中海急了，站起身来在地上转了两圈。
“那咋办？我都找着你们了，还能让你们在这受苦？我这心里……”
易中海捂着胸口，一脸的难受。他是真想弥补，真想把这三十年的亏欠一下子都补回来。
看着弟弟那张沧桑的脸，易中海眼珠子转了转。
他重新坐下来，叹了口气，语气变了。不再提搬家的事，而是换了一副商量的口吻。
“行，大江，你有你的志气，哥不强求。”
“但这搬家的事咱先不提，有件事你得听我的。”
易中海身子前倾，盯着易中江的眼睛。
“小天考上清华都半个月了。那是全中国最好的大学！你就不想去看看？”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易中江的软肋。
易中江夹菜的手顿住了。
易中海见状，赶紧趁热打铁：“你想想，孩子一个人在北京，人生地不熟的。虽然我在那，但我那是大伯，你是亲爹！你就不想去看看他在哪上课？在哪睡觉？吃得惯吃不惯？”
“还有，那是北京啊！你就不想去看看天安门？”
“这要是以后小天毕业了，问起来，说爸妈连我大学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这当爹的，脸上挂得住？”
这几句话，句句如刀。
易中江放下了烟袋锅，眼神有些闪烁。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秀芝。
李秀芝眼圈红了，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当家的……说实话，我是真想儿子了。那孩子从小没离开过我身边这么远……”
易中江沉默了半晌，最后狠狠地把烟袋锅往鞋底上一磕。
“去！”
“哥说得对。咱不去定居，咱去探亲！去看看儿子，看看天安门！住个十天半拉月的，咱再回来！”
易中海一拍大腿，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这就对了嘛！只要你们肯去，住多久都行！那咱可说好了，我这就去买票，咱过两天就走！”
易中海心里打着小算盘：只要人到了北京，那是圆是扁还不是我说了算？到时候好吃好喝供着，再带他们见识见识大城市的繁华，我就不信留不住人！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
清华大学，第一阶梯教室。
早晨八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
这间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教室里，此刻座无虚席。
并不像后世大学课堂那样，后排全是玩手机或者睡觉的。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闪烁着一种近乎饥渴的光芒。
前排的座位是必争之地。
为了占个好位置，赵德柱早上五点就爬起来了，给宿舍众人占了前排的座。
易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巴发呆。
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第一堂专业课的老师会是哪路神仙。
“听说了吗？给咱们上工程导论的，是沈教授！”
“哪个沈教授？”
“就是那个留洋回来的，前些年被下放到农场喂猪，今年刚平反回来的！那是真正的大拿！”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五六岁，身材消瘦但挺拔。身穿西装，虽然有些旧，袖口磨得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里面是一件洁白的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却并没有打领带，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特有的雅痞气质。
他手里没有拿教案，只拿着一只巨大的木质三角板和一盒粉笔。
沈教授走上讲台，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把三角板往讲桌上一靠，随手抽出一支粉笔。
转身，抬手。
手腕像是装了轴承一样，在黑板上潇洒地一挥。
“刷——”
一条白线首尾相连。
一个堪称完美的正圆，赫然出现在黑板正中央。
圆润、饱满，没有任何瑕疵，就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全班同学都看呆了。
沈教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那张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来，这手艺还没丢。”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从文。当然，不是写小说那个沈从文，我是搞机械的沈从文。”
台下发出一阵轻笑。
沈从文双手撑在讲桌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杀进来的。有人在田里插过秧，有人在车间里流过汗。这很好。”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自嘲的光芒。
“就像我。这几年，我也没闲着。我在干校的牛棚里，铲了五年的牛粪。”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严肃。
沈从文却笑得很坦然。
“别紧张。铲牛粪也是个技术活。铲得不干净，牛不舒服；铲得太用力，腰不舒服，这和咱们搞机械是一个道理，讲究的是个——分寸。”
“我原以为，那五年把我的手都铲粗了，拿不住这精细的粉笔了。但今天看来，这脑子里的齿轮，只要上了油，它照样能转！”
“哗——”
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
易天也在鼓掌，他看着台上这位风趣儒雅的教授，心里暗暗点头。这才是清华的风骨。哪怕身陷囹圄，依然保持着那份豁达和对知识的敬畏。
掌声渐息。
沈从文拿起花名册，并没有按顺序点名。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名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
“听说，咱们这一届，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沈从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黑龙江考区，全国卷，数理化满分。那个卷子我从档案室调出来看过，写得那叫一个漂亮，连个墨点都没有。”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一下，像探照灯一样，全部集中到了靠窗的那个位置。
王海激动得用手肘捅了捅易天，压低声音：“大神！老师夸你呢！”
沈从文合上花名册，看着那个方向。“哪位是易天同学？站起来，让我这个刚从牛棚里出来的老教书匠，开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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