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十载的阔别
一九六一年的九月底,关外的风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的脸上。
易中海裹紧了那件深灰色的毛领大衣,手心里死死攥着两张已经皱巴的介绍信。他身后的一大妈,头上的围巾已经落了一层白霜,冻得嘴唇发青,脚底下的那双老北京布鞋早就湿透了,踩在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老易,还有多远呐?”一大妈的声音带着颤音。
“快了,打听过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到了。”易中海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烟瞬间被寒风吹散。
这趟车坐得差点要了他半条命。从北京到哈尔滨,再从哈尔滨到那趟一天只有一班的森林小火车。车厢里全是穿着油腻棉袄的伐木工,混杂着旱烟味、大葱味和脚臭味。易中海在四合院里是出了名的爱干净,可这几天的折腾,让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早成了乱草。
红星林场很大,大到放眼望去全是没过腰的针叶林。这个年代的林场,是典型的半军事化管理。电线杆上拉着大喇叭,正滋滋啦啦地放着样板戏。
两人终于走到了加工点的家属区。所谓的家属区,其实就是一排排用粗壮的松木垒起来的地窨子或者是半砖木结构的低矮平房。屋顶上冒着细细的黑烟,那是烧煤矸石和松木枝的味道,辛辣而温暖。
易中海站在路口,拉住一个背着猎枪、正要上山的老乡。
“同志,打听一下,易中江家住哪?”易中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些。
那老乡打量了一下易中海的行头,又瞅了瞅一大妈,嘿嘿一笑:“找老易头啊?那可是个能人。看见坡上那间窗户最大的屋没?他正给场里修锯条呢,除了他,没人能把那洋锯条磨得那么快。”
易中海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跳突然快了几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了。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铁锈味和炉火热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屋子很暗,唯一的光源是窗户前那个巨大的工作台。一个男人弓着背,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锉刀,正对着一根巨大的带锯条有节奏地拉动。
“砂,砂,砂……”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男人戴着一副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老花镜,脖子上搭着一条乌黑的毛巾,每挫一下,都要停下来用手摸一摸锯齿的锋利度。
那双长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让易中海看一阵心酸。
“大江。”易中海轻轻喊了一声。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易大海的身影僵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那个挫锯的动作,仿佛在分辨是不是幻听。
“大江,我是你哥。”易中海又往前走了一步,嗓音里带了点哭腔。
易中江慢慢放下锉刀,转过身来。
这张脸,比易中海想象中要老得多。深壑般的皱纹里藏着洗不掉的煤灰和铁屑,鬓角全白了,唯独那双眼睛,跟易天一模一样,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哥?”易中江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地面对声音,沙哑而迟钝。他摘下老花镜,又揉了揉眼睛,终于,那张有些木讷的脸上泛起了剧烈的波动。
……
半小时后,两人已经坐在了滚烫的土炕上。
易中江也知道易中海怎么找到他了。
易中江家里简单得近乎简陋。一个大立柜,一张缺了角的方桌,剩下的全是各种各样的扳手、螺丝和金属零件。
易中江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装的老烧刀子,又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炖冻豆腐,里头竟然还舍得放了几片腊肉。
“哥,嫂子,你们吃。林场没啥好东西,但这肉是天儿走之前别人送的狍子肉,鲜得很。”
提到天儿,屋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易中海滋溜喝了一口辣嗓子的烈酒,那股暖意从胃里升上来,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大江,你教出了个好儿子啊。”易中海放下杯子,眼神复杂,“全省的满分状元,清华大学!这事儿在北京都传开了。”
易中江嘿嘿憨笑着,摸了摸后脑勺:“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他在学校里天天就跟着那个出过国的老师学习,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易中海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下都能考上清华,要是早几年接到北京,跟着他……
……
红星林场,易中江那间昏暗却热气腾腾的小屋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易中海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神也有点迷离了。
他放下手里的酒盅,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易中江的手背上。
“大江啊。”
易中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热切。
“听哥一句劝。这林场……咱不待了!”
“你说你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守着这些木头疙瘩,图个啥?你看你那双手,冻得全是口子!”
“跟我回北京!我是八级钳工,工资高,养得起你们!到时候我在院里给你们收拾出一间房,咱们兄弟俩天天喝酒,下棋,不比在这受罪强?”
易中海说得情真意切,唾沫星子横飞,描绘的那幅养老蓝图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坐在一旁的李秀芝手里拿着筷子,听得有点愣神。北京啊,那是皇城根,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然而,易中江却沉默了。
他并没有表现出易中海预想中的那种狂喜。
他慢慢地把手从易中海的手掌下抽了出来,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那烧刀子。
“哥。”
“你的好意,弟弟心领了。但我这辈子,就在这林场扎根了。”
易中海一愣,眼睛瞪圆了:“咋?你是嫌哥那庙小?还是怕给哥添麻烦?咱们是亲兄弟!我的就是你的!”
“不是那回事。”
易中江摆摆手,拿起一根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哥,我在这一待就是三十年。这林子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场里的锯条坏了,除了我,没人能磨得利索。工友们喊我一声易师傅。”
“我去了北京,能干啥?”
易中江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烟袋锅,吧嗒了一口。
“我没北京户口,没粮油关系。去了就是个闲人,是个吃白食的。”
“你是我想着我,但我易中江这辈子,靠力气吃饭习惯了。你让我天天背着手在胡同里溜达,让你养着,那我脊梁骨得让人戳断了,我自己心里这关也过不去。”
(https://www.shubada.com/128317/3887708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