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深藏不露的班级

教材科库房设在西区的一排老平房里，那地方原本是抗战时期留下的旧址，青砖墙皮剥落，透着股肃穆的冷意。

当易天领着机械一班的三十来号人赶到时，现场的混乱程度远超想象。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教材发放，对于学校后勤部门来说也是一场遭遇战。几千人的课本堆在一起，有的刚从印刷厂运来，油墨味儿甚至有些刺鼻；有的则是几年前的库存，散发着霉味。

“别挤！那个班的？单子拿出来！”库房管理员是个披着军大衣的老头，嗓子都喊哑了。

各个系的班级乱哄哄地挤在狭窄的走廊里，有的为了抢一本没卷角的书争得面红耳赤，有的则因为领书单上的数目对不上，正跟管理员大声理论。

易天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并没急着带人往里扎。

“班长，咱们不冲进去占位子？”王海是个急性子，挽起袖子就要往前挤，“你看建筑系那帮人，都快把后门堵死了。”

“别急，我刚已经问了，这次我是一下要把四年的书都领回去，而且听老师说放的都很乱，所以不用太着急。”易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指了指库房侧边的一块空地。

“高大哥，你带五个人去那占个坑。苏晓梅，你带剩下的女同学去后勤办公室借两个大竹筐，或者平板车，哪怕是借几个扁担也行。剩下的男生跟我去搬，咱们不从正门挤。”

“不从正门？管理员能让？”高建国疑惑道。

易天扬了扬手里那张陆德明给的调拨单。

“陆老师给咱们开了条子，一会直接拿就行。”

就在易天带人绕到库房侧窗准备交接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物理系的十几个男学生推着两辆平板车，横冲直撞地插了过来，正好挡住了苏晓梅借来的那辆独轮车。

“让让，让让！物理系的，加急领书！”领头的是个个子极高的男生，戴着副厚底眼镜，神态傲慢。他扫了一眼机械系这帮人，见他们穿得土气，不少人还带着林场、农村的补丁，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物理系的怎么了？我们先来的。”苏晓梅俏脸一沉，挡在独轮车前，“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车是我们好不容易借的，你们凭什么抢道？”

“同学，我们这可是《理论力学》和《量子力学》，国家重点扶持的专业，耽误了进度你们负得起责吗？”高个子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去拨拉苏晓梅。

易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快步走上前，没等对方的手碰到苏晓梅，便侧身挡在了中间。

“这位同学，”易天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清华教的是学问，没教过抢道吧？《量子力学》重要，咱们机械系的《材料科学》就是废纸吗？没有机器，你们那些理论打算写在手心里？”

“你又是谁？”高个子打量着易天，见他年轻，冷笑道，“你是他们班长？年纪轻轻倒挺会说教。”

“我是谁不重要，规矩重要。”易天扬起手里的调拨单，指着上面的时间戳，“陆德明教授签的单子，早上八点半。你们如果是加急，请拿出你们班主任的签条。如果没有，请退到那边排队。清华的学生，如果连程序都不讲，那跟街上的顽主有什么区别？”

对方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班长，说话逻辑竟如此缜密，而且谁没事拿个书还开一张条子呀。

高个子还想说句狠话，高建国和周卫国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想练练？”高建国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对方缩了缩脖子，眼看硬碰硬不占便宜，道理也讲不通，只好悻悻地推着车退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野蛮，真是一群搞机械的野蛮人。”

“别理他们。”易天转头对苏晓梅笑了笑，“苏同学，没事吧？”

苏晓梅眼里闪着光，用力摇摇头：“没事，班长，你刚才真带劲！”

平息了冲突，易天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并没让三十多人一拥而上，而是采用了“流水线”作业。周卫国这种老工人负责在库房窗口核对清点，确保每本书都没破损；易天负责签字确认；高建国领着壮劳力负责搬运，苏晓梅和女生负责用竹筐运送绘图仪等精细物件。

不到四十分钟，别的班级还在为了谁少领了一本本子吵得不可开交时，机械一班的教材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教室的后排。

“行啊，易天，这效率，绝了！”王海一边擦汗一边佩服地说道。

大家看着眼前这堆散发着油墨香的书，再看看这个从头到尾调度有方的小班长，眼里的那点“质疑”彻底消失了。

下午四点，易天回到了宿舍。

陈建设和赵德柱去水房洗衣服了，王海不知道跑哪儿去串门，宿舍里难得安静。易天从包里取出那几张学生信息登记表，准备把班级档案整理出来。

既然当了班长，他就得摸清这三十八个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他点燃一盏小煤油灯，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张张翻开。

第一张，周卫国。原籍沈阳。易天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工人，可看履历，他竟然在沈阳飞机制造厂干过，甚至参与过某种苏式发动机的逆向仿制。“八级钳工的苗子啊。”易天心里暗惊。这种人来学机械，那是带着实操经验来降维打击的。

第二张，苏晓梅。籍贯上海。家庭成员一栏写着：父亲，苏远征。看到这里易天手抖了一下。苏远征他前两年还在报纸看过这个名字，那是抗战时期著名的军工专家，后来在援建大西北时失踪了。

第三张，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缩在角落里的同学，叫李默然。档案里写着：精通俄语，曾翻译了三本关于动力学的苏联原著。

随着表格一张张翻过，易天的心情从最初的平和变得波澜起伏。这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班？这分明是国家在十年动荡中，由于各种原因遗落在民间的一颗颗“沧海遗珠”。

这个班级，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他合上档案表，看向窗外漆黑的校园。

这个年代，这座看似平静的校园里，每个人的背后都拖着长长的历史阴影，而他这个“状元班长”，想要带着这群人冲向未来的工业之巅，路还长得很。

“有趣。”

易天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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