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英雄迟暮!
等易天把事情全部讲完,停下话的时候,沈从文依然没有说话,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易天看,足足看了有好半天。
被自家老师用这种深沉的眼神盯得久了,哪怕是脸皮厚如城墙的易天,心里头也觉得有些发毛了。
易天干咳了一声,下意识地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两把,有些纳闷地问道:
“那个……老师,您老这么盯着我看干啥呀?是我早上出门没洗干净脸,脸上有脏东西吗?”
听到易天这句略带滑稽的话。
一直严肃盯着他看的沈从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从文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易天,眼神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没脏东西。我就是看着你小子现在说话办事的章程……天儿,你真是彻底成熟了。”
听到老师这句发自肺腑的夸奖,易天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可不嘛!老师,您也不算算,我现在都三十多岁、孩儿他爹都是八岁小学生的人了!早都不是当年那个刚进清华,天不怕地不怕、年少轻狂的毛头少年了。再不成熟点,还不又得让您老拿着扳手追着我满院子揍啊?”
“知道就好。”
沈从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易天这间挂满了各类机械结构图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看着易天,平淡地说道:
“成熟了好啊,你能挑起这副重担,我就彻底放心了。天儿,好好干,往后咱们国家机械工业的这面大旗,就得靠你们这帮年轻人去扛了。”
“你老师我啊……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沈从文抬起自己那只右手,放在眼前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
“自从上次在医院躺了一回出来,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最近这两天,我在书房里想画张简单的传动草图,结果连拿铅笔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算个稍微复杂点的微积分公式,脑子也转得慢了,跟生了锈的齿轮一样。”
说到这,沈从文深吸了一口气。
“服老了,不服不行。昨天我已经正式向中科院和部里打了报告,辞去在中科院这边挂着的所有一线项目顾问和研究员职务。以后啊,我就老老实实窝在清华园里,专心教教书、带带学生,不准备再上一线跟你们掺和了。”
这番平淡至极的话,落入易天的耳朵里,却让易天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心里头猛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很不是滋味!
外人或许会觉得沈从文这是到了年纪正常退休享福,可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易天更清楚自己这位老师的心气到底有多高!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从文到底有多么热爱一线研发!
那就是一个把机床和图纸当成自己命根子的科研疯子啊!前些年就算被下放牛棚,他还在用树枝在泥地上算齿轮参数;每次攻克一个国家级大项目,老头子站在车间里听着机器轰鸣声时的那种狂热和激动,比吃了仙丹还要亢奋!
可现在,这样一个心高气傲,把一生都献给了一线车间的人,竟然亲口承认自己拿笔手抖、脑子转不动了,要彻底退出一线!
这对沈从文来说,该是多么残酷的割舍?!
易天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坐在对面的老师。
这一细看,易天的鼻子猛地一酸,心里头难受得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算算真实年龄,沈从文今年其实也就五十多岁,还不到六十!放在后世,五十多岁那正是年富力强,再干二十年的黄金年纪!
可是因为早年间在国外的呕心沥血,回国后在动荡岁月中受的折磨,再加上这十几年如一日、没日没夜地透支生命去替国家追赶工业差距,不过五十多岁的沈从文,此刻已经是满头如霜的白发,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连曾经挺拔的脊背都佝偻了下去,看着那苍老的状态,跟风烛残年的六七十岁老人简直没有任何区别!
易天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十多年前,自己刚拿着满分状元的通知书踏进清华园,第一次见到沈从文时的画面。
那时候的沈从文,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站在讲台上骂起人来中气十足、意气风发!
而现在……英雄迟暮,白发如雪。
看着易天呆呆地坐在那,眼眶一点点变红的模样。
沈从文是什么人?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带出来的徒弟,撅撅屁股他都知道易天要拉什么屎,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子此刻心里头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啪!”
沈从文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抬起手,跟当年一模一样,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了易天的后脑勺上,笑骂道:
“你个臭小子!拿那种哭丧的眼神看着我干嘛?!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这一巴掌虽然还带着熟悉的风声,但落在脑袋上的力道,却比八年前轻了太多太多。
易天被拍得回过神来,赶紧借着抬手捂后脑勺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用袖口蹭掉了眼角差点溢出来的一点湿润,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抱怨道:
“哎哟!老师,您不带这样的啊!我都三十多岁,堂堂正处级大干部了,您怎么还一言不合就动手打我后脑勺啊?这要是让外头我那帮手下看见了,我这威信可就全没了!”
看到易天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耍宝贫嘴的模样,沈从文下巴一扬,霸道地冷哼道:
“少拿你那个破处长来压我!”
“我告诉你易天,别说你现在三十多岁当了处长,就算将来当上了部长!只要我沈从文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一天不死,我想打你小子,那就随时随地打你!你还敢还手不成?!”
面对老头子这蛮不讲理的霸气宣言,易天彻底无语了,哭笑不得地冲着沈从文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得!您是我亲老师,您牛!我站着让您打还不行吗!”
师徒俩对视了一眼,全都哈哈笑了起来,屋里刚才那点伤感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沈从文双手撑着沙发扶手,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衣领,转过头看向窗外中科院那片熟悉的林荫道和实验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眷恋。
“行了,今天过来把报告交了,又看了看你小子,我这桩心事也算是彻底了结了。”
“中科院这边,以后我估计是不怎么会再过来了。天儿,你现在要是手头上没啥十万火急的事,出来陪我在这个大院里最后转转吧。”
听到“最后转转”这四个字,易天的心情瞬间又变得无比复杂和沉重。
他没有说任何挽留的废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走过去很自然地搀扶住沈从文的胳膊,轻声道:“我有空,今天下午天大的事都没陪您重要。走,老师,我陪您转转。”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并肩走出了主办公楼。
午后的阳光透过中科院大院里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金黄。
易天特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沈从文如今有些迟缓的步伐,沿着他们曾经走过无数遍的林荫道,从一号机械实验室,一路慢慢溜达到后面的重型车床车间、材料研究所、还有当年他们把脱粒机抬出来测试的那个露天后院。
这一路上,正是下午各个研究室来回交接数据的忙碌时候。
迎面走过来的中科院研究员、老教授、年轻技术员们,只要一看到并肩走来的沈从文和易天,全都纷纷停下脚步,满脸敬重地主动让到路边打招呼。
“沈老好!易处长好!”
“哟,沈教授,您老身体大安啦?气色看着真不错!”
“沈老师,您上次给我们组留的那个齿轮咬合修正公式,我们试过了,简直神了!”
面对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问候,沈从文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一一颔首回应,遇到熟悉的年轻后辈还会停下来勉励两句。
他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听着远处车间里传来的那阵阵让他痴迷了一辈子的机床轰鸣声。
走着走着,易天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位坚强了一辈子的老人,在看着那座他们曾经熬过无数个通宵的一号实验楼时,那双苍老的眼眶,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红了。
但沈从文骨子里是个极要强的人,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在学生和外人面前表现出半分的脆弱与失态。
足足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转了快一个小时,两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中科院威严的大铁门前。
易天看了一眼略显疲态的老师,赶紧说道:“老师,走累了吧?您在这等我两分钟,我去把院里的车开出来,我开车送您回去!”
沈从文停下脚步,直接摆了摆手,果断拒绝道:
“不用!”
沈从文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腰板,瞪了易天一眼:“我还没老到连路都走不动,坐不了公交车的地步呢!门口出去走两步就是直达清华园的公共汽车,我自己坐车回去就行,正好还能看看四九城的街景!”
“行了,就送到这吧,不许再往外跟了!”
沈从文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下,转过身,看着站在台阶上的易天,像过去无数次嘱咐他一样,板着脸交代道:
“我走了,你赶紧滚回办公室继续上班去吧!别以为我现在不管院里的事了,你小子就可以在办公室里偷懒耍滑!把华兴集团和手头的项目给我踏踏实实地干好,别丢我沈从文的人!”
看着态度坚决的老师,易天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再强行坚持去开车,只是默默地立正站好,对着沈从文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您路上慢点,过两天我回家看您。”
沈从文满意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甚至没有再挥手告别,直接转过身,背着手,迈步走出了中科院的大铁门。
易天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目送着沈从文离去。
秋日的夕阳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记忆里如同一座巍峨高山般挺拔,如今却已经明显有些弯腰驼背,连迈步都显得有些蹒跚的背影,一点点汇入街头的车水马龙之中。
易天的脑海里,一幕幕过往如同放电影般飞速闪过。
他想起了十年前,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是沈从文第一次带着他走进了这座戒备森严的中科院大门;
他想起了在西德科技展前,是沈从文力排众议把他塞进代表团;想起了这八年里,是沈从文顶着所有的压力,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地手把手带着自己攻坚,替自己遮风挡雨,这才把当年那个只会耍小聪明的毛头小子,一步步托举成了今天这个在中科院一言九鼎的“易大处长”!
如今,他翅膀硬了,飞起来了,可那个一直托着他的老人,却真的老了。
一阵秋风吹过门口的梧桐树,落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一直强忍着的易天,眼眶在这一刻彻底红透了。
“啪嗒。”
一滴滚烫的男儿泪,终究还是没能憋住,顺着易天的脸颊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中科院大门口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摔成了几瓣水印。
易天抬起头,看着沈从文彻底消失的街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时间……过得真他娘的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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