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共计三十六条
然后,他愣住了。
帐幔内,沈清燕穿着一身大红寝衣,坐在床沿。
但她身后,齐刷刷地站着八名表情肃穆的宫中女官。
个个手中捧着玉册、金印、锦缎托盘,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需要严格审查的物件。
高铁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向沈清燕,用眼神询问:“这是什么情况?”
沈清燕看着他那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忍不住低下头,用袖口掩住了嘴角那抹笑意,却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为首的女官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玉册,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始诵读:
“皇夫侍寝,需遵循以下礼制:
第一步,沐浴更衣,以香汤净身,以示对太后之尊重。
第二步,饮安神凉汤一盏,以免情动之时,损伤太后凤体,致龙胎有损。第三步……”
高铁听着那一条条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礼制”,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麻木。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一名小太监端着的托盘上那碗颜色可疑的汤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以上礼制,共计三十六条。请皇夫遵行。”
女官念完,合上玉册,退后一步,八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高铁,等待他执行第一步。
高铁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了笼头的驴,周围全是拿着鞭子,等着看他怎么转圈的驯兽师。
他看了看那碗凉汤,又看了看那八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再看了看坐在床沿,肩膀却在微微抖动的沈清燕。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白天在太庙前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简直像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端起那碗凉汤,一饮而尽。
那汤药入口冰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连他那一腔热血都被浇灭了大半。
接下来,他在那八双眼睛的注视下,按照女官的指示,完成了一系列繁琐到令人发指的“礼仪”。
每一步都有人纠正他的姿势、角度、呼吸节奏,仿佛他不是来洞房的,而是来参加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
等他终于被允许坐到床沿上时,他已经累得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疲惫。
他坐在沈清燕身边,看着那对龙凤花烛的火焰在眼前跳动,感受着身旁那人温热的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去握她的手。
“咳。”身后传来一声清嗓子的声音。
高铁的手僵在半空。
“皇夫,按照礼制,您应先请示太后,是否允许您触碰凤体。”
高铁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八尊依旧纹丝不动的女官,又看了看沈清燕。
沈清燕依旧低着头,但他分明看到,她的嘴角,已经快要咬不住那抹笑意了。
这是洞房,还是慎刑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沈清燕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直接往床上一倒,扯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卷,背对着她,闷声道:“睡觉。”
那八名女官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皇夫会如此不按礼制。
为首的女官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提醒,高铁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再说话,我明天就去把礼部烧了。”
女官们面面相觑,终究是没有再开口。
沈清燕看着身边那个裹成蚕蛹般的身影。
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发梢还带着湿气,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八名女官退下。
女官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行礼,鱼贯退出了内殿。
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在墙壁上投下温暖而摇曳的光影。
沈清燕侧过身,看着那个背对着她赌气的身影,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鼓鼓囊囊的被子卷:
“喂。”
被子卷动了动,没有回应。
她又戳了戳:“真生气了?”
被子卷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没有。我是在思考,明天是用文火还是武火去烧礼部比较合适。”
沈清燕笑出了声。
高铁能听出她是真的开心,心里的郁闷也散了不少。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高铁还没能在这难得的温情中沉浸多久,帐外便传来了太监那尖细的声音:
“皇夫,时辰已到。按照礼制,皇夫不得留宿慈宁宫。请皇夫移步偏殿歇息。”
高铁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什么?这都几点了?还要把我赶出去!”
“回皇夫,这是祖制。”太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皇夫留宿慈宁宫,于礼不合。请皇夫移步。”
高铁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化作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他猛地跳下床,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那摇曳的烛光。
他觉得自己这一天的经历,简直可以写成一部流传后世的传奇。
名字就叫:论皇夫是如何在一天之内从人生巅峰跌落到人生谷底的。
在太监那催促的目光中,他弯下腰捡起自己的鞋子,一步一步走出了内殿。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沈清燕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甘、四分你等着瞧。
沈清燕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倒在了锦被之中。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高铁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就看到昨晚那名为首的女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中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皇夫,该起床了。按照礼制,您需要在太后娘娘起床之前,跪于殿外等候,以便在太后娘娘醒来时,第一时间跪侍太后娘娘穿衣洗漱。”
高铁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他看了看窗外那还泛着鱼肚白的天色,又看了看女官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
认命般地接过衣物,开始往身上套。
他跪在慈宁宫殿外的冰冷的石阶上,晨风带着寒意从廊下穿过,吹得他衣袂都有些愤愤不平。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石雕。
路过的宫人们纷纷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
但那眼角的笑意,却像细针一样扎在高铁那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终于传来了动静。
沈清燕醒了。
高铁被允许进入内殿。
他按照女官的指示,跪在床前的脚踏上,等待着为沈清燕穿鞋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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