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谢公落幕,人间皆候归
谢运病倒的消息,是在一个阴天传到京口的。
向康星夜从建康奔回,满身泥污风尘,一路竟跑死了两匹战马。他冲进营地的时候,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石憨把他扶起来,他死死攥住石憨的胳膊,嗓音沙哑干涩。
“谢公……不行了。”
沈砺正低头擦枪,指尖骤然一顿,动作凝在半空。
刘驭从营帐中走出,立在沈砺身侧:“什么时候的事?”
向康摇着头,气息紊乱:“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人还活着。大夫说……就在这几天了。”
刘驭没有再追问,默然转身,重回帐中静坐。
沈砺依旧坐在原地,掌心紧握着残枪,枪杆上深浅交错的旧硌,抵着掌心隐隐发沉。他心底不由浮起谢运的模样——那个在建康朝堂沉浮三十年的老臣,那个冷言道出“你不过是枚棋子”的人,那个将他打入囚牢、又暗中将他放出的世家长者。
“你以为家是你想回就能回的?你以为北伐是你随口一说就能成的?”
沈砺缓缓放下长枪,站起身走出帐外。
刘驭正立在营门前,遥遥望着建康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你要去建康?”沈砺问。
刘驭没回头,语气平静。“不去。他死了,朝堂上必定会更乱。王僧言会趁机动手。我不能走。”
沈砺沉默片刻。“那我去。”
刘驭转过身,深深看向他:“你去又能如何?”
“去送他最后一程。。”沈砺说,“他说我是棋子,如今下棋的人将落幕,棋子,也该去看上一眼。”
刘驭静静凝望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早去早回。”
沈砺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建康方向疾驰而去。
谢运卧于病榻,面色枯黄憔悴,眼窝深深凹陷,气息微弱绵长,如同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随时都会熄灭。
谢原跪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
“叔父,您再撑撑。沈砺在路上了。”
病榻上的谢运,毫无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谢运垂落的指尖,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谢原猛地抬头,眼中重燃希冀:“叔父!”
谢运沉重的眼皮,缓缓一寸寸掀开,耗尽了浑身仅剩的气力。他模糊地看了一眼谢原,又浑浊地望向帐顶虚空。他的目光蒙着一层浓雾,早已辨不清人事。嘴唇动了动,语声轻若游丝,几不可闻。
“沈砺……”
谢原连忙俯身凑近:“叔父,您说什么?”
“那孩子……到家了吗?”
谢原瞬间怔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运没有等他回答,眼帘轻轻合上,垂在床边的手,无力滑落。
谢原跪在床前,再也抑制不住,伏地泣不成声。
待到沈砺策马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翻身下马,大步闯入谢府,他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那扇他曾经走过的月亮门,一路行至内室。
病榻之上,谢运身上已然覆着一方白布。
谢原立在床边,双眼红肿酸涩,望见沈砺走来,黯然低下头。
“沈军侯,叔父他……已经去了。”
沈砺静静立在榻前,看着那方遮住容颜的白布,没有伸手去掀,只是默默伫立,久久不语。
谢原低声哽咽:“叔父弥留之际,只问了一句话。”
沈砺转过头。
“他问——沈砺那孩子,到家了吗?”
沈砺默然伫立,身形纹丝不动。晚风穿窗而入,掠过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低响,像无声的悲叹。
他忽然想起牢中谢运的冷言,想起他谈及刘琨、谈及归乡、谈及世家格局的种种话语。他一直以为,谢运城府深沉,眼里只有世家权位、朝堂制衡,从来不在意旁人冷暖。
沈砺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满是新旧伤疤的双手,结痂的、未愈的,纵横交错。他慢慢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没有。”他轻声开口,语声低沉沙哑,“还在路上。”
空荡荡的内室,无人应声。晚风再起,掀动白布一角,轻轻飘拂,仿佛有人静静听着这句答复。
沈砺深深一拜,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出谢府。
暮色沉沉,韩穆独坐案前,手中捏着一纸刚递来的密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语:谢运已逝,朝堂将乱。
亲信立在一旁,低声请示:“大人,谢公走了,朝堂上——”
“朝堂上会更乱。”韩穆打断他,“王僧言必定会趁机动手。传信给刘将军那边,务必加快。”
韩穆缓缓起身,行至窗前。窗外笼着建康灰蒙蒙的暮色,雾气沉沉,看不清街巷楼台,也看不清人心深浅。他静静伫立,默然良久。
“二十年。”他轻声说,语声带着几分怅然,“谢运也等了二十年。守的是谢家基业不倒。可我……等的是什么?”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言语,只剩一室沉默,融进沉沉暮色里。
夜色寒凉,刘驭立在营门静候,夜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作响。檀道济静立在他身后,不言不语,一同望着远方夜色。
夜色深处,一骑快马冲破黑暗,蹄声急促破空而来。马速极快,马背上的人俯身伏鞍,身形佝偻,如同一杆被狂风弯折的长枪。
战马奔至营门前堪堪驻足,沈砺翻身落地,身形踉跄半步,稳稳站定。
刘驭看向他,轻声问道:“见到了?”
沈砺缓缓点头:“去晚了,人已经走了。”
刘驭没有多问,转身步入营帐,沈砺默然跟在身后。
帐内油灯摇曳,火苗忽明忽暗,将二人影子投在帐壁,静默拉长。
良久,刘驭率先开口。
“我猜,他临终前,定是问起你了。”
沈砺点头。“问我,有没有到家。”
“你怎么说?”
“我说,还没到,依旧在路上。”
刘驭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如同帐外掠过的晚风。
“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一生筹谋,等的是谢家世代不倒。你等了这么久,等的是回家。”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凉茶,“原来我们所有人,都困在一场漫长的等候里。”
沈砺没说话。
路还没走完,他还在路上。
(https://www.shubada.com/128369/3702763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