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脑子
山门口安静得有点瘆人。
热面还在冒气。
风从门外灌进来,卷着几面旗子啪啪作响。
赵卷疯那段话,像一盆掺着冰渣的脏水,直接泼在了饭桌上。
谁都没先动。
天剑宗那长老盯着叶摆烂。
眼神更利了。
刚才还是查。
现在已经快变成押。
叶摆烂把碗往石桌上一放。
汤面晃了两下。
“怎么都不吃了。”
“这面再放一会儿,就坨了。”
李脱口秀站在旁边,手心都冒汗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家宗主还惦记面。
但他转念一想。
也对。
这才是叶摆烂。
越到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这人越像刚睡醒。
天剑宗长老沉声开口。
“赵门主的话,你也听见了。”
“叶宗主。”
“现在,你总该给个交代。”
叶摆烂抬眼看他。
“交代?”
“行啊。”
“我先给你们交代第一件事。”
“赵卷疯是个疯子。”
山门口空气一滞。
几个随行弟子眼皮都跳了一下。
天剑宗长老的脸,肉眼可见地沉下去。
“放肆。”
“他再如何,也是卷天门之主。”
叶摆烂点点头。
“对。”
“也是你们正道名门里的重量级人物。”
“所以我才纳闷。”
“这么大个人物,拿活人练功的事都快传成路边话本了,脑门锃亮得能照见自己心魔了,还能堂而皇之给别人扣邪魔帽子。”
“你们收到传讯,第一反应不是先问他哪来的脸。”
“是转头来问我怎么解释。”
“这事本身就挺有喜感。”
百炼宗那壮汉咳了一声。
明显在憋。
玄丹阁那美妇倒没笑。
可眼底多了点探究。
天剑宗长老冷冷道:
“传闻终究是传闻。”
“而你,确实刚从东海回来。”
“也确实与海煞门多次冲突。”
“现在卷天门明确指出,东海异宝与邪物有关,你手上嫌疑洗不清。”
叶摆烂看着他。
没急着顶。
只是抬手抹掉嘴角一点汤水。
“行。”
“那咱们讲证据。”
“你们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查?”
“那就查明白点。”
他转头看向沈卷辰。
“老沈。”
“把前几个月收到的那份东西,给诸位前辈说说。”
沈卷辰会意,往前一步。
“三月前,本宗收到卷天门内部流出的留影。”
“内容包括地牢强修,弟子被迫服用速成药,灵脉透支,神魂异常。”
“留影主体虽未公开外传完整版,但备份仍在。”
“若诸位需要,现在就能验。”
天剑宗长老眉头一皱。
“你是说,赵卷疯早有异常?”
沈卷辰语气平稳。
“不是我说。”
“是影像说。”
“另外,若要对比近期赵卷疯言行,电台那边也有公开记录,时间能对上。”
李脱口秀立刻接上。
“而且是高清的。”
“发量变化,特别有说服力。”
苏饭饭不在。
不然这会儿估计得补一句你别老盯着人家脑门。
叶摆烂抬手,示意先别贫。
“这还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更简单。”
“如果我真勾结邪魔。”
“我图什么?”
“图海煞门一路追着我砍?”
“图我带着一身伤回家,连口热乎面都没吃安稳?”
“图我宗门弟子差点全员给他们当祭品?”
“这合作,未免也太亏了。”
百炼宗那壮汉这次没忍住,直接乐出了声。
“有道理。”
“按这说法,哪家邪魔跟你合作,哪家也得赔本。”
天剑宗长老瞪了他一眼。
那壮汉立马板住脸。
只是胡子还在抖。
玄丹阁美妇这时缓缓开口。
“叶宗主。”
“妾身不关心口舌之争。”
“我只关心一件事。”
“那所谓藻心,到底是什么。”
“若真与上古邪物有关,不论你有意无意,都须谨慎处置。”
“若不是,拿出来一观,也可自证。”
这话一落。
山门前的气氛又紧了。
李脱口秀下意识看向叶摆烂。
刘帐房停了算盘。
连呼吸都放轻了点。
这东西,拿不拿,都是风险。
叶摆烂站在原地,安静了两息。
随后抬手伸进怀里。
掌心摊开时。
一枚布满裂痕的淡青色晶体,静静躺在那里。
不大。
光也不盛。
甚至有点黯。
可它一出现,周围的灵气就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阴气。
没有煞气。
只有一股很难说清的味道。
像海风吹过雨后的青石。
像长久的痛楚终于退了一点。
又像谁在黑地方里,守了很多很多年,才护住的最后一点干净。
玄丹阁美妇的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百炼宗壮汉也收了笑。
天剑宗长老目光死死钉在藻心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异宝?”
叶摆烂低头看了眼掌心。
声音不高。
“异宝?”
“你要硬这么叫,也行。”
“不过在我看来,这更像遗骸。”
“一株被海煞门锁在深海里,抽了无数年血,灌了无数年脏东西,最后好不容易从烂泥里抠出来的一点命根子。”
“你说它是邪物。”
“那我只能说,你对邪物的定义,多少有点不讲理。”
玄丹阁美妇抬手。
“我能看吗?”
“可以。”
叶摆烂把藻心往前递了递。
“但小心点。”
“它经不起你们这些名门大派的粗暴研究。”
那美妇伸出两指,隔空引出一缕丹气。
丹气极柔,绕着藻心转了一圈。
很快。
她的神色就变了。
不是惊。
是沉。
她看了许久,才收回手。
“灵性本源纯净。”
“内部确有残损和污染剥离后的痕迹,但如今留下的部分,偏向净化和滋养。”
“这不是邪物。”
“更不是魔器。”
“它受过极深的折磨。”
最后一句落下。
场中几人脸色都不一样了。
百炼宗壮汉也探出神识。
他看得没那么细。
但看完之后,直接瓮声道:
“这玩意儿里头没那股歪劲。”
“反倒有点像我们宗里老匠人打了几百年铁,临死前敲出来的最后一下。”
“是正的。”
“还正得有点拧巴。”
“说它是邪物,老子不认。”
叶摆烂看了他一眼。
这位说话糙。
但结论挺顺耳。
天剑宗长老面色越发难看。
他显然也没想到,赵卷疯甩来的这顶帽子,扣到一半就开始漏风。
他仍不死心。
“就算藻心本身不是邪物,也不能证明你没有借此图谋私利。”
“更不能证明你与海煞门冲突的真正原因。”
叶摆烂都快听笑了。
“长老。”
“你这就有点胡搅蛮缠了。”
“东西你看了,人你查了,帐你翻了,弟子你验了。”
“现在结论出来,不合你预期,你就继续往下找补。”
“哪你们这个视察团,到底是来查事实的,还是来凑罪名的?”
这话说得很直。
连那几个随行弟子都脸色发热。
李脱口秀适时叹了口气。
“诸位前辈。”
“你们要真只是想拿人,其实可以早说。”
“我们佛系宗穷归穷,起码还能提前把晚饭做大份一点。”
刘帐房冷不丁补上一刀。
“并且如果是押送业务,相关食宿费用需另算。”
百炼宗壮汉直接转过头。
肩膀狂抖。
天剑宗长老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玄丹阁美妇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看向那长老。
“此事,不能只听卷天门一面之词。”
“我建议如实上报。”
“至少在查清卷天门内部异常之前,不宜对佛系宗采取强制手段。”
百炼宗壮汉也点头。
“不错。”
“我来这一趟,是查是不是邪门歪道。”
“现在看下来,人家吃得挺好,活得挺稳,阵法也扎实,灵植也有灵性。”
“反倒是赵卷疯哪边,越看越像脑子出了事。”
天剑宗长老咬了咬牙。
他还能说什么。
证据摆着。
强抓,名不正。
真动手,眼下也未必讨得了便宜。
更关键的是,赵卷疯这次递来的刀,把他们自己也架到了火上。
再硬顶,传出去就是给一个明显不正常的人抬轿子。
他沉默半晌。
最终一甩袖子。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回禀联盟。”
“叶宗主。”
“你好自为之。”
叶摆烂点头。
“慢走。”
“路上要是想明白了,也欢迎下次正常来做客。”
“查人就免了。”
“吃面可以。”
天剑宗长老转身就走。
那几个弟子也连忙跟上。
玄丹阁美妇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叶摆烂手中的藻心。
“这东西裂得很厉害。”
“再乱用,会彻底废掉。”
叶摆烂嗯了一声。
“知道。”
她没再多说。
百炼宗壮汉倒是停了半步。
压低声音。
“你山门口那个改过的护山阵,有点意思。”
“回头若有空,俺也去你们食堂吃碗面,顺便聊聊。”
叶摆烂看着他。
“带钱。”
壮汉一愣。
随即哈哈一笑。
“行。”
车驾一辆接一辆离开。
旗子渐远。
山门前那股绷着的劲,终于散了。
李脱口秀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妈呀。”
“这帮人一来,我以经三天没睡过整觉了。”
刘帐房把算盘一收。
“准确来说,是两天半。”
“你昨夜丑时睡了半个时辰。”
李脱口秀扭头瞪他。
“你怎么什么都记。”
刘帐房面无表情。
“因为总得有人记。”
叶摆烂看着山门口留下的车辙。
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危机没过去。
只是这一轮,先糊过去了。
赵卷疯既然已经把手伸到明面上,后面只会更脏。
沈卷辰走到他身边。
“这次他们没拿人。”
“但消息一传开,盯着我们的人会更多。”
“卷天门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叶摆烂低头看了眼藻心,重新收回怀里。
“我知道。”
“所以才得快。”
李脱口秀一愣。
“快什么?”
叶摆烂转身往山门里走。
脚步不快。
可声音落得很稳。
“快把伤养好。”
“快把人稳住。”
“快把该说的真相放出去。”
“他们不是爱扣帽子吗。”
“那咱们就把他们那点破事,全挂出去晒太阳。”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还有。”
“让后厨再下两碗面。”
“刚才那碗,被赵卷疯恶心得有点吃不下。”
李脱口秀愣了半息。
随后差点笑出眼泪。
“好嘞。”
“今天加蛋。”
山门重新关上。
风从院里穿过去,吹动晾晒的药草和新挂上的灯笼。
远处后山那边,隐约传来苏饭饭急得发颤的声音。
再往里,是功德池水轻轻晃动的细响。
叶摆烂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还亮着。
但他知道。
真正更麻烦的那一场风,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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