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涟漪
天黑透了。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拢在破了沿的瓦灯盏里,光晕勉强照出灶台一圈的轮廓。叶摆烂、张养生、杨潮生、沈卷辰围着灯坐下,谁都没说话。
苏饭饭守在厢房门口,侧着耳朵,留意里头李脱口秀的动静———他今夜睡得还算安稳,呼吸绵长,偶尔翻个身。
“明晚。”叶摆烂开了口。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他脸上那道从窗棂折进来的影子,也跟着一晃。
“万宝楼库房,子时换岗。两班守卫交接的那盏茶工夫,人会去后堂吃宵夜。”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只有那一会儿。”
张养生摸了摸怀里那块云纹木牌,指尖在牌面上那道“萬”字刻痕上蹭了两蹭:“牌子今天白天用过了。晚上再亮,人家不起疑才怪。”
“你不用进库房。”叶摆烂看向他,“你在外头接应。库房后墙靠西有条窄巷,墙高三丈,墙头插着碎瓦片。你守在巷子口,有人靠近,学三声猫头鹰叫。”
“明白。”
叶摆烂转向杨潮生。老人独臂撑着膝盖,坐得像一截老树桩。
“潮生前辈,你走屋顶。万宝楼三层,库房压在最底下,但屋顶能望见前后两条街。”叶摆烂顿了顿,“你需要做的,是盯死青衣卫巡夜的时辰和路线。摸鱼城子时三刻有一班人,从西市扫到东市,必过万宝楼后街。你得在他们到之前,给我信号。”
杨潮生点了点头。他腰间那把柴刀今儿又磨过,刀刃在昏暗中泛着一条冷线。
“我能进去多久?”叶摆烂问。
“最多半炷香。”张养生说,“半炷香一到,不管找没找到东西,我都往后窗扔石子。你得走,不能拖。”
“嗯。”叶摆烂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暗红色、拇指肚大的药丸。凑近了闻,有股苦腥气,像煮过头的草药渣子。
“百草堂掌柜给的闭息丹,”他把药丸分出去,“压在舌根下头,能锁住呼吸和灵力波动。一人一颗。”
三人各自接了。张养生把药丸贴身放好,杨潮生则直接含进嘴里,眯着眼试了试那股冲味。
叶摆烂垂下眼帘。
“晓知。”他在心里喊。
“在。”
“你说的那个能量共鸣探测———具体要怎么做?”
“宿主需运转自在侧功法,将灵识凝聚于金丹裂纹处,引导其中蕴藏的核心灵韵向外扩散。本机将同步激发探测波动,覆盖范围可达半径百丈。”晓知顿了顿,“但需提前告知宿主:此过程会持续消耗您的灵力,且会产生一种极细微、却颇为特殊的灵韵涟漪。若附近存在同源之物,或持有高敏感度法器的修士,有可能被察觉。”
“同源之物,指什么?”
“古藻。其他自在侧造物。”晓知的语气依旧平板,“以及……其余未被集齐的摸鱼令碎片。”
“探测到之后呢?”
“会产生方向性指引。距离愈近,指引愈清晰。若碎片被收纳于密闭容器或阵法之内,指引会稍显模糊,但仍可锁定大致方位。”
叶摆烂在心里把那几步流程过了几遍。金丹裂纹处的灵韵太微弱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他必须极小心。
“宗主,”沈卷辰忍不住开口,“那个东海老墨……明儿还要继续联系么?”
“联系。”叶摆烂说得很干脆,“明早你发条传讯给他,就说我们的人已经动身,四天后子时,三叉礁碰头。语气要肯定,别带迟疑。”
“可我们不是……”
“我们不去。”叶摆烂打断他,“但得让他们以为我们会去。他们盯着海面,城里这头才会松。”
沈卷辰抿紧嘴唇,慢慢点下头。声东击西,这他懂。
“你留在山上,直播照开。”叶摆烂说,“明儿一整天,隔一个时辰就在玉简里无意提一提咱们要出海的事。船在准备了,航路在打听了,干粮在买了———说得像真的一样。”
“好。”
“还有,盯住那个ID。”叶摆烂看着他,“如果他回复,记下时间。如果他追问具体谁去、坐哪条船,你就说还在商议,不便透露。一个字都别多给。”
沈卷辰一一应下,起身回了西厢房。隔着窗纸能看见他点亮了小灯,对着玉简的光琢磨说辞。
叶摆烂让张养生和杨潮生去歇着。两人都没多言,各自进屋。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睡。走到功德池边,盘膝坐下,闭上眼。
灵力缓缓淌过经脉。越靠近金丹裂纹,流速就越慢,像干涸河床里最后一汪水。那道裂纹横亘在金丹药力最浓郁的位置,每一次灵力经过,都像钝刀子在骨缝里刮。
但刮过之后,会有一丝极清凉的触感渗出来。那是裂纹深处压着的、属于自在侧的核心灵韵。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那缕灵韵,从金丹处一圈圈荡开。很慢,很轻,不敢用力。
第一次,灵韵刚浮出体表就散了,像一口气吹散的薄雾。
第二次。他沉下心,把意念收得更紧。灵韵聚成一层隐约的光晕,裹住身周一尺方圆。池水里的古藻轻轻摇了摇———他感觉到了,那株古藻在回应他,像老朋友在暗夜里递来一个点头。
第三次。他深吸一口气,把全部心神都压进那缕比蛛丝还细的灵韵里。灵韵荡开,这一回范围更广,涟漪一圈圈推到院子边缘。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说不清的感知。他“看见”厢房里李脱口秀沉睡的轮廓,看见西厢房沈卷辰玉简上那一点微光,看见前院张养生平稳的呼吸起伏。一切都笼在一层极淡、极暖的金色光晕里,那是生命与“自在”轻轻共振时泛起的微芒。
然后,他把感知探向万宝楼的方向。
太远了。三里多路,灵韵传过去时已经薄得像一层将散的炊烟。浓雾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同源的、与他此刻散发的灵韵隐约呼应的东西。很淡,像隔着厚厚的水层看沉底的物件,轮廓都模糊。
是碎片吗?
他想把感知再凝聚些,往前探一探。可距离实在太远,那点波动只闪了一瞬,就消失在感知边缘。
叶摆烂收回灵韵,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金丹裂纹处像被针尖反复刺过,钝痛绵延不绝。
“探测到疑似同源波动,”晓知的声音适时响起,“方向:万宝楼。距离:约三里。信号强度:极弱。存在明显干扰或能量静滞迹象。初步判断:目标物位于封闭环境内。”
“能锁定具体位置么?”
“需进入百丈范围,方可实施精确定位。”
够了。叶摆烂抬手抹去额角的汗。至少能确定,东西还在万宝楼,没被转移。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下去。夜风穿过院子,吹在汗湿的后颈上,激得人一凛。
子时。换岗间隙。半炷香。
每一步都不能错。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厢房门。
李脱口秀睡得很沉,呼吸匀停。杨不卷靠在墙边打盹,人老了睡眠浅,门一响他就睁开了眼。
“杨老,”叶摆烂压低声音,“明晚我要下山办点事。山上劳您多照应。”
杨不卷看着他。老人没问去哪儿、办什么事,只是沉默地看了几息,点一下头:“放心。”
“老李若是问起,就说我进城采买,天亮前回来。”
“嗯。”
叶摆烂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西厢房窗下,曲起手指敲了敲窗棂。
窗子开了一条缝。沈卷辰的脸半隐在暗处,只有玉简的光映亮他半边下巴。
“宗主?”
“玉简给我。”
沈卷辰把直播玉简从窗缝递出来。叶摆烂接过来,握在掌心,再次阖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让灵韵扩散,而是将那缕细若游丝的灵韵凝成一根针,缓缓探入玉简内部。灵韵在玉简繁复的符文法阵里穿行。传讯结构是标准制式,可几个关键节点上,他停住了———有极微弱的、不属于原法阵的灵力残留。
很隐蔽,手法也高明。不拆开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监听的后门。
叶摆烂用灵韵丝线轻轻触了触那几个节点。他没有破坏,只是记住了它们的位置、形状、嵌入方式。然后他收回灵韵,把玉简递还。
“这东西被人动过手脚,”他低声道,“能监听。往后要紧事,不用它说。”
沈卷辰脸色白了,接过玉简时手指颤了一下。他攥紧那块冷冰冰的器物,重重点头。
“明天你跟老墨联系,用最普通的传讯符,用完就烧。”
“记住了。”
“还有。”叶摆烂略作停顿,“明儿直播,说完出海的事之后,无意提一句———就说我在后山发现一种新灵植,长在石头缝里,开蓝色小花,有宁神效果,还在试,不确定能不能用。”
沈卷辰愣了愣,随即眼里有了悟色:“真真假假掺一块儿……让他们猜去。”
“嗯。”
叶摆烂回到院子。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他需要把消耗掉的灵力补回来。
他重新在青石上坐下,闭眼调息。
(https://www.shubada.com/128391/1111131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