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选择方案
李脱口秀已经醒了,正倚着墙半坐起来。他脸色仍差,蜡黄蜡黄,可那双眼睛总算有了活人该有的神采。
“宗主。”他开口,声音像粗砂纸刮过木料,嘶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能听清了。
“省着气力,少说话。”叶摆烂在床边坐下,“有一桩事,要问你。”
李脱口秀点了点头。
“你在东海跑船那些年,可曾结识过一个叫老墨的海客?”
李脱口秀皱起眉,努力在记忆的泥沙里翻找。好一会儿,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颤巍巍地抬起手,在床沿的薄灰上划动。
“老墨……太多了……”
“很多?”
他点头,又划:“东海上……叫老墨的……怕不下一二十……有船老大……有鱼贩子……还有……”
他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还有水鬼?”
李脱口秀猛地抬眼,深深看向叶摆烂,缓缓点头。他继续划,指尖用力到发白:
“专潜沉船……捞死人物件……卖命换钱的……”
叶摆烂记下了。又问:“五年前,碎星群岛附近翻过一条船,船主也叫老墨。这事你可听说过?”
李脱口秀的眼神骤然变了。那是一种掺杂着惊愕、畏惧、以及某种陈年旧事被陡然掀开时的复杂神色。他盯着叶摆烂,足足看了好几息,才又低头去划。
这一回,他划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用尽了全身气力:
“那船……运的货……是从古藻秘境起出来的……”
“什么东西?”
“不晓得……但那货邪性……船翻了之后……那片海……三年打不上一条鱼……”
他停下来,急促地喘息,额角沁出虚汗,却还是坚持继续划:
“后来海煞门……占了那片海域……说是清障……实则在捞东西……”
叶摆烂沉默良久。古藻秘境,沉船,打捞,万宝楼的地货,带腥味的药材,以及那块莫名失窃又莫名现身的玉片———这些碎片终于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那个老墨,”他问,“有什么特别的体貌特征?”
李脱口秀摇头,表示从未亲眼见过。可他想了想,又吃力地抬起手指:
“听人讲……那人左手……只有四根指头……”
叶摆烂瞳孔微微一缩。
“四根指头。”
李脱口秀点头确认。
叶摆烂没有再多问。他起身,在李脱口秀肩头按了按,声音很轻:“养着吧。余下的事,我来。”
他走出厢房时,天色已大亮。苏饭饭端上早饭———照例是稀粥,照例是咸菜,照例是那一小碟切得细细的、用盐渍过的乳浆藻段。
众人围坐,默默地吃,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饭毕,沈卷辰揣起玉简,开始与“东海老墨”周旋。叶摆烂踱到后院,在一堆尚待处理的湿木料边站了很久。
那些木头是他昨日亲手从后山拖回来的,树皮都还没剥净,断口处沁出的树脂凝成半透明的胶珠,摸上去仍潮润。张养生说得不错,这种木头打的船,下水撑不过几天。
可谁说……一定要让它撑很久呢?
他转身回了前院。
正午刚过,沈卷辰从西厢房出来。
“宗主,回信了。”
“讲。”
“地点他答应改,三叉礁就三叉礁。留影石验货也同意。可他那边也加了条件。”沈卷辰深吸一口气,“第一,交易时辰定在四天后的子时,一刻不能差。第二,咱们只能出一个人上礁。第三,验货用的留影石,不能用咱们自带的,必须用他指定的那种。”
“理由?”
“他说碎星群岛周边灵力乱流太强,普通留影石录下的影像是花的,根本辨不清东西。他那石头是特制的,专抗干扰。”沈卷辰顿了顿,将玉简递过来,“还有一句……”
叶摆烂接过玉简,目光扫过那行简短的附言。
“左手只有四根指头的人,在此恭候。”
他盯着那几个字,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将玉简递还沈卷辰。
“晓知。”他在心里唤。
“在。”
“这枚玉简的传讯,有没有可能被人截听?”
“常规传讯附有基础灵力加密,但若对方修为高于宿主两个大境界,或持有特殊窃听法器,存在被实时监听的可能。此外,若传讯终端本身被预置后门程序———例如直播玉简在出厂时即被植入追踪或监听功能———亦可实现同步截获。当前该玉简安全评级:低。”
叶摆烂不动声色地看了沈卷辰手里的玉简一眼。
“这玉简,当年是卷天门发的?”
沈卷辰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枚陪伴自己多年的玉简,脸色慢慢白了:“是……外门弟子人手一枚,说是方便联络……”
“未必是它的问题。”叶摆烂收回视线,“但往后,但凡要紧事,不必用它传了。”
他顿了顿,又道:“回复他:条件我们应了。但我方再加一条———交易之时,双方皆须以真面目相对。他若不答应,这笔买卖就此作罢。”
“明白。”
沈卷辰攥着玉简回了西厢。叶摆烂立在院中,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青色山影。
左手四指的老墨。能听见他们说话的神秘买家。四天后,子时,三叉礁。
陷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可那枚碎片,很可能就在陷阱的中央。
他缺一把钳子。
一把能撬开陷阱,夹出猎物,又不至于把自己夹断的钳子。
暮色再次四合时,张养生回来了。
老人一身风尘,衣襟上沾着城里才有的、混杂了各种气味的尘土气息。他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水,喉结滚动,放下碗,冲叶摆烂略一点头。
两人走到功德池边。
“宗主,看了。”张养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库房我进去了。那块牌子一亮,没人拦着,倒还客气。三号区第七排木架,我也寻着了。”
“如何?”
“架面上的灰,有一块是干净的。巴掌大小,轮廓不规整,刚被取走没几天。”张养生顿了顿,“我还细瞅了瞅,那木架后头,墙面上———有一道暗门。”
叶摆烂眼神一凛。
“门缝极细,不贴着墙根瞧,只当是墙体裂纹。我装模作样蹲下去系鞋带,凑近了听。”张养生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流,“里面有呼吸声。不是一个人。”
“几成把握?”
“七八成。”张养生道,“库房明面上两个守卫,都是炼气后期,不足虑。可我出来时,在转角迎面撞上个伙计———那人脚步轻得像踩棉花,分明有筑基初期的底子,却穿着粗使小厮的短褐。见了我,头一低,侧身就过去了,连招呼都没打。”
叶摆烂没有追问。他沉默片刻,问:“钱有福呢?”
“没见着。掌柜的说,钱掌柜出城办事去了,得晚些才回。”张养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百草堂掌柜托我捎给您的。说谢咱们的灵食,一点小回礼,莫嫌弃。”
叶摆烂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茎晒得干透的紫色草根,蜷曲如虬龙,散发着一股浓烈而辛辣的气息。最底下压着张裁得极小的纸条,上面是几行蝇头小楷:
“紫血藤精粹。外敷可促肌骨愈合。慎用———量大则有毒。”
叶摆烂将纸条连同草根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张老,辛苦了。歇着去。”
张养生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他看着叶摆烂,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厢房去了。
院子渐渐静下来。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片暗红,又迅速冷却成灰紫、靛蓝,最终沉入墨色。
叶摆烂仍旧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功德池中那几点微弱的荧光。
“晓知。”
“在。”
“假如碎片确实还在万宝楼,只是被藏进了那扇暗门后头———有什么办法能把它找出来?”
“方案一:物理侵入。需潜入暗门区域,直面内部未知人数及防御布置。当前宗门综合战力不足,此方案风险评级:极高。”
“方案二:能量共鸣探测。三界摸鱼令碎片蕴含特殊之自在灵韵,与功德池古藻同源。若宿主能接近至百丈范围,且全力运转自在侧功法,本机可尝试激发微量共鸣以定位。但此举将暴露宿主之方位及功法特质,可能引致不可预测后果。”
“方案三:规则施压。万宝楼为摸鱼城商盟成员,受城规及商约约束。若碎片确为交易标的,且我方掌握足够证据或筹码,可公开要求其说明去向或出示实物。当前我方筹码不足,此方案实施条件尚不具备。”
叶摆烂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缓缓阖上双眼,将那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倔强不肯熄灭的灵韵,从金丹的裂缝深处一点点牵引出来。
先把自己磨利。
然后,等。
等牌自己翻上桌面。
或者,等一个能亲手翻牌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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