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进入城里
天还黑着,叶摆烂已经起身。
他在厢房里点了盏油灯,就着那点昏黄跳动的光,把苏饭饭做好的月光薯片和清心膏一份份分好。
都是按一两一份,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成小包,边角折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包,再仔细装进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袋里。薯片薄脆金黄,膏体深紫透亮,在灯下泛着一层润泽的光,看着倒比许多丹药还精致几分。
收拾停当,他走到李脱口秀铺边。杨不卷守了整夜,眼窝深陷,眼里满是血丝。
“老李怎样了?”
“后半夜烧退下去一些,”杨不卷声音干涩得像沙地,“可伤口又开始流黄水,紫血藤膏压不住脓了。得用正经的祛腐生肌药才行。”
叶摆烂伸手探了探李脱口秀的额头,还是烫,但比昨夜那烙铁似的触感稍好一点。他呼吸粗重杂乱,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锁着,身子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我下山弄药。”叶摆烂说。
“宗主,”杨不卷抬起头,望着他,“那药……得三百多灵石。您带的这些……”
“够不够,都得去一趟。”叶摆烂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人得活着。”
他转身出了厢房。院子里,苏饭饭已经在灶台边忙活开了,蒸好了一锅杂面饼子,用干净的粗布包好,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
“宗主,路上垫垫。”
“嗯。”
沈卷辰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攥着直播玉简:“宗主,今日直播,怎么个说法?”
“照旧。”叶摆烂一边将布袋背上肩,一边说,“聊古藻,聊灵植,聊宗门里一切如常。别提我下山这茬。”
“要是还有人追着问李师兄……”
“就说他在静室闭关疗伤,不便打扰。”
沈卷辰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昨晚下播后,有个自称东海听潮客的散修私信过来,问咱们是不是真有一株活着的上古藻,还说……若肯割爱一片藻叶,他愿出高价。”
叶摆烂脚步微顿:“回他,藻叶不卖。但可以交个朋友,日后若有灵植制成的成品,优先给他留一份。”
“懂了。”
叶摆烂走到后院,张养生和杨潮生已等在那儿。一个提着斧,一个握着刀,身上都带着伤,背脊却挺得笔直。
“宗主,我随您去。”杨潮生独臂持刀,沉声道。
“不必。”叶摆烂摆手,“我进城是谈事,不是厮杀。人去多了,反而扎眼。”
“可是城里……”
“没有可是。”叶摆烂转向张养生,“张老,后山那条小径的口子,白日里用荆条野藤掩好,入夜后得有人守着。前门彻底封死前,记得在垒石的缝隙里,埋几个空竹筒或是铃铛,有人碰了,里头能听见响动。”
“放心,我省得。”
交代完毕,叶摆烂背好布袋,揣上干粮,沿着后山那条被晨露打湿的小径下了山。
山道寂静,只有早醒的山雀在枝头偶尔啁啾两声。他步子不急,脑子里却反复过着昨晚思量好的几步棋。
先去百草堂,拿灵植样品换药。不直接谈钱,就以物易物。掌柜若是个识货的,自然明白其中价值;若是不识,再作他想。
若能换到药,便去万宝楼会一会钱有福。不提碎片,只问“那件古物”查得如何,顺便再送上两包样品,请他“品鉴指点”。
最后在城里转转,听听风声,瞧瞧青衣卫的动静,再买些盐和针线回去。
计划听着简单,可每一步都可能横生枝节。
走到山脚,天已蒙蒙发亮。路上开始有三两赶早进城的农人挑夫。叶摆烂垂下眼帘,混在人流里,默不作声地走着。
快到城门时,他瞥见路边草丛里有一片已变成暗褐色的血迹——是昨日那脚夫丧命的地方。尸体不见了,想必已被青衣卫清理。
他脚步未停,径直入城。
城门口的青衣卫换了班,是四个面生的年轻面孔,站得笔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入城之人。叶摆烂经过时,其中一人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却未阻拦。
进城后,他先奔西市。百草堂在西市最里端,门脸不大,一块老旧的木匾已裂开细纹。门口悬着块木牌,朱砂写着“童叟无欺”四个字,墨迹都黯淡了。
叶摆烂推门而入。一股浓烈混杂的药味扑鼻而来,其间还掺着陈年木柜的霉味和灰尘气。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头,架着副老花镜,正对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拨弄算盘。
听见门响,老头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皮,打量来人。
“抓药,还是瞧病?”
“换药。”叶摆烂走到柜台前,将背上的布袋放下。
老头搁下算盘,又打量他几眼:“换什么药?”
“生肌续骨膏。”
老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那药可不便宜。三百二十灵石一瓶,没得商量。”
“我没带灵石。”叶摆烂解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两包油纸小包,放在光亮的柜台上,“用这个换。”
老头瞅了瞅那平平无奇的油纸包,没动手:“这是何物?”
“打开看看便知。”
老头狐疑地拿起一包,拆开。里面是浅黄色、卷曲薄脆的“月光薯片”。他凑近嗅了嗅,脸上掠过一丝讶异,又极小心地掰下指尖大小的一块,放入口中。
他咀嚼得很慢,闭上眼,仿佛在品味一剂复杂的方子。
过了十几息,他睁开眼,又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这次嚼得更慢,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薯片,浑浊的眼睛里竟渐渐亮起光来。
“这东西……”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发颤,“从何处得来?”
“自家种的,自家做的。”
“用的什么材料?”
“山间野草。”
“何种野草?”
“一种依古法培育的灵植,我叫它月光薯片草。”
老头沉默了。他放下薯片包,又拿起另一包拆开。里面是深紫色的清心膏。他同样以指尖蘸取少许品尝,随即闭上眼,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数什么无形的韵律。
“此物,”他睁开眼,目光如针般刺向叶摆烂,“有静心宁神之效,虽微,却极纯粹。无丹毒,无杂质,灵力温润得……简直不像这个世道能有的东西。是你做的?”
“宗门弟子手艺。”
老头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道:“你……是佛系宗的人?”
叶摆烂不置可否。
老头深吸一口气,竟将两包东西重新仔细包好,推回叶摆烂面前。
“这药,我不能换给你。”
叶摆烂面色未变:“掌柜是瞧不上?”
“非是瞧不上,”老头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声,“是这东西,太烫手。你可知晓,眼下这摸鱼城里,有多少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你们佛系宗?”
叶摆烂静待下文。
老头瞥了一眼店门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海煞门的人昨日在城里转悠了一整天,四处打听古藻与稀有灵植的消息。青衣卫也在查,查前几日死在城外的那具无名尸。万宝楼的钱胖子,昨天下午往我这儿跑了三趟,拐弯抹角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古物、穿灰布衣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叶摆烂:“你这当口拿出这等东西,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叶摆烂沉默片刻,道:“我宗门有人重伤濒死,急需用药。”
老头叹了口气,弯腰从柜台下摸索出一个青瓷小瓶,轻轻放在柜台上。
“生肌续骨膏,一瓶。拿上,赶紧走。”
叶摆烂没动:“我说了,用东西换。”
“不必换了。”老头将瓷瓶又往前推了推,“这药,我送你。”
叶摆烂看着他。
“别这般看我,”老头摆摆手,“老夫不是发善心。我是生意人,生意人图的是长远。你佛系宗若能熬过这一劫,你这东西往后必是奇货。今日送你一瓶药,权当是笔买卖,投个本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况且……老夫年轻时,曾受过守藻人的恩惠。东海杨家,当年常来我这儿采买药材。虽说如今……唉,但这份旧情,总还在心里记着。”
叶摆烂不再多言,拿起瓷瓶。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的药香逸散出来。
“多谢。”他将瓷瓶收入怀中,又将那两包样品推了回去,“这两包样品,掌柜留下。权当是……订金。”
老头这次没再推辞,默默收下。他再次看向门外,低声道:“从后门走。出去右拐,有条窄巷,穿过去便是东市。莫走正门,正门……有青衣卫的人守着。”
叶摆烂点头,转身走向后门。手搭上门闩时,老头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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