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交谈
叶摆烂回头。
“你这东西,是好东西。”老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复杂,“可这世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摸鱼城,有时候,东西太好了,未必是福,反倒可能是祸根。”
“晓得了。”
叶摆烂推开后门,侧身闪了出去。
后门外是条堆满杂物的窄巷。他依言右拐,钻进另一条更幽深的巷子。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墙皮剥落,爬满湿滑的青苔。他脚步加快,空寂的巷子里只回荡着他一人的足音。
走到一半,前方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男人的嗓音,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确定是这儿?”
“错不了。昨天那小子就是在这巷口被人接上车的。后来青衣卫来查,地上只剩一滩血,尸首不见了。”
“谁手脚这么快?”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寻常货色。那小子背上的口子,是分水刺捅的,手法干净利落,一击毙命。瞧着……倒像是海煞门猎藻队惯用的路数。”
“海煞门杀个苦力做甚?”
“那苦力身上有货。我打听过了,他昨儿下午在码头接了桩活,帮人运一批东西出城。货是什么没人瞧见,但给的价钱极高。结果货没出城,人死这儿了。”
“货呢?”
“没了。连人带货,一起没了踪影。”
声音越来越近。叶摆烂目光一扫,闪身躲进墙角一堆摞得歪歪斜斜的破竹筐后,屏住呼吸。
两个穿着深蓝短打、腰悬分水刺的汉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正是海煞门的人。他们在叶摆烂藏身处不远停下。
“搜过了,屁都没有。”一个啐了一口。
“再细搜一遍。”另一个声音发沉,“那批货要紧,上头催得火烧眉毛。找不回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两人便在巷子里翻找起来,踢开破木板,掀开烂草席。叶摆烂蜷在竹筐后,纹丝不动。
其中一个汉子走到竹筐边,伸手就要来掀。
恰在此时,巷子口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两个汉子动作一僵,齐刷刷扭头望去。
一个身着青衣、袖口绣云水纹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站在巷子口,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二位,”中年人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在此处寻摸什么呢?”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挤出个干笑:“这位大人,小的们只是路过,寻个僻静地方行个方便……”
“方便?”中年人往前踱了一步,“在刚死过人的巷子里行方便?”
两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大人,”另一人硬着头皮道,“我们真是路过,这就走……”
“腰牌。”中年人打断他,伸出手。
两人犹豫一瞬,还是从怀里掏出腰牌递上。中年人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扔回。
“海煞门的人。”他声音冷了几分,“在摸鱼城地界,就得守摸鱼城的规矩。杀人越货的勾当,别在这儿做。”
“大人明鉴,我们绝未杀人……”
“昨日死者背上那伤口,是分水刺所致,手法老道,一击穿肺。”中年人目光如刀,刮过两人,“放眼东海,用分水刺用得这般狠准的,除了你们海煞门,还能有谁?”
两人哑口,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兵刃。
中年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想动手?尽管试试。不过提醒二位,这条巷子两头,此刻各有十名青衣卫候着。你们一动,我担保你们走不出这十步。”
两人按在兵器上的手缓缓松开,额角已渗出冷汗。
“滚。”中年人吐出一个字。
两人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去。经过叶摆烂藏身的竹筐时,其中一人脚步似有迟疑,却终究未停,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中年人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人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那堆破竹筐。
“出来吧。”
叶摆烂从竹筐后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上的尘土。
中年人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道:“佛系宗,叶宗主?”
叶摆烂未答,算是默认。
“摸鱼城巡防司,青衣卫副统领,姓陈。”中年人自报家门,“叶宗主,真巧。”
“陈统领。”叶摆烂颔首。
“方才那两人的话,叶宗主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作何感想?”
“并无感想。”叶摆烂语气平淡,“他们寻他们的货,我走我的路。”
陈统领笑了:“叶宗主倒是豁达。不过,容陈某多嘴一句,他们寻的那批货,恐怕……与贵宗有些牵连。”
叶摆烂抬眼看他。
“昨日毙命的那脚夫,接的活计,是运送一批从城外运入的‘药材’。”陈统领不紧不慢道,“药材以油布严密包裹,分量不轻,且带有腥气。有目击者称,那批货最后运送的方向,正是贵宗所在的山头。”
叶摆烂沉默。
“叶宗主,”陈统领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贵宗在山上做什么,陈某无意深究。但摸鱼城有摸鱼城的规矩,死人,尤其死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行。”
“人非我所杀。”
“我知道。”陈统领点头,“但事由贵宗而起。我查过,那脚夫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贵宗山下一李姓樵夫。据樵夫所言,脚夫曾向他打听上山路径,还问及山上是否有一座破庙,庙中是否有人居住。”
他略作停顿,目光沉静地看着叶摆烂:“叶宗主,你们在山上炼丹也好,种灵植也罢,陈某不管。只一条,莫将麻烦引到城里来。此番事端,我暂且按下。若再有下次,便没这般容易了结了。”
叶摆烂点头:“明白。有劳陈统领。”
陈统领摆摆手,转身欲走,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万宝楼的钱掌柜,昨日来巡防司打听过贵宗。我说,贵宗前些日子遭了贼人,正在修缮整顿,并无大碍。他听后……似乎并不尽信。”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叶摆烂立在原地,看着那袭青衣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快步朝东市方向走去。
他心里明镜似的。陈统领这番话,半是警告,半是提醒。提醒他青衣卫已盯上这里,海煞门在寻某批要紧的货,而钱有福,也在暗中活动。摸鱼城这潭水,眼看是越来越浑了。
但此刻无暇细想。药已到手,须得尽快送回。
到得东市,他买了盐和针线,又在一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铺前停下,买了几个肉包,用油纸包好揣入怀中。随后绕回西市后巷,择了另一条僻静小路出城。
出城时,日头已高悬。城门守卫又换了岗,无人留意他这个寻常路人。
他沿着土路疾行。路过那片林子时,又进去看了一眼。尸首已被移走,地上用白石灰粗粗画了个人形轮廓。青衣卫办事,倒是利落。
他不再耽搁,径直上山。
回到宗门,已近正午。
苏饭饭正在灶台边张罗午饭,见他归来,眼睛立刻亮了。
“宗主,药……”
“拿到了。”叶摆烂将青瓷药瓶递给她,“去给老李用上。一次用半瓶,早晚各一次。”
苏饭饭接过药瓶,小跑着进了厢房。
叶摆烂放下盐和针线,又从怀里掏出温热的肉包子,分给张养生和杨潮生。两人默默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沈卷辰从西厢房出来,手里还握着玉简,见他安然返回,明显松了口气。
“宗主,您可算回来了。方才直播时,又有人问起李师兄,还有人打听您是否下了山。我说您在静室闭关,可看那意思……有些人似乎并不全信。”
“信与不信,由他们去。”叶摆烂在池边青石坐下,“你下午直播,再加点新料。”
“加什么?”
“就说咱们的灵植,不止能做零嘴,于疗伤愈体也有些许辅助之效。”叶摆烂道,“提一句,宗门近日新试制了一款‘药膳膏’,对外伤调理或有裨益,正在门内试用。”
沈卷辰眼中闪过悟色:“明白了。这是为往后推出疗伤类灵植制品,先铺个话头?”
“嗯。”
叶摆烂望向功德池。阳光下,古藻嫩叶轻缓摇曳,生机勃勃。
他掏出怀里最后一个包子,慢慢吃着。
药是弄回来了,老李的命暂且吊住。可摸鱼城的麻烦,仿佛才刚揭开一角。
青衣卫、海煞门、钱有福……三方视线,都已或多或少地投向这座破落山门。
而他还得再去万宝楼,去探那碎片的虚实,去与那精明的商人周旋。
路还长得很。但至少,这第一步,算是踩实了。
他吃完包子,擦净手,阖上眼。
“晓知。”
“在。”
“生肌续骨膏已取得。老李的伤,用药后多久能见起色?”
“生肌续骨膏属一品疗伤丹药,对贯穿伤、骨损有明确疗效。李脱口秀肺腑为贯穿伤,已并发感染。用药后,预计十二时辰内高热可退,三日内伤口溃烂可止,七至十日内可勉强下地。完全恢复需一月以上,且会遗留暗伤,需长期温养调理。”
“晓得了。”
叶摆烂睁开眼,目光再次投向厢房。
能活下来,就好。
只有活下来,才谈得上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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