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下山
天还没透亮,叶摆烂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没走前门———那里已被张养生用石块和粗木桩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道不起眼的缝隙。他绕到后山,沿着那条被杂草半掩的隐秘小径往下走。
这路昨天探过一回,今日脚下便熟稔了许多,步子快而稳,只是左手伤处新换的粗布条浆洗得太硬,随着动作不断摩擦皮肉,传来一阵阵鲜明而恼人的刺痛。痛也好,痛让人没法分神,心思反倒格外清明。
下到山脚时,东边天际才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通往摸鱼城的土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像是昨日那几辆海煞门马车留下的新鲜伤口,碾在泥地里。
叶摆烂没急着赶路,索性沿着车辙不紧不慢地走,目光却扫着路两旁的林子、远处的山脊线,以及地上一切不自然的痕迹。
走了约莫三里地,车辙在一個岔路口毫无征兆地拐了弯,折进一条更窄、荒草蔓生的小径,一看就是平日里少有人迹的地方。
叶摆烂在岔口站定,蹲下身。这里的车辙印明显深了许多,边缘的泥土被反复碾压,显然马车曾在此停留,或许卸过货。路边的野草东倒西歪,留下了不止一人的杂乱脚印。
他顺着岔路往里摸了十几步。林木愈发茂密,光线昏暗下来。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有极轻的潺潺水声。
拨开一丛带刺的灌木,一条窄而湍急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边有片不大的空地,中央留着个熄灭不久的火堆,几根未燃尽的柴枝顶端还倔强地冒着几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火堆四周散落着些零碎:几个瘪下去的粗麻布袋,几截被利器割断的粗麻绳,还有一小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在灰白的地面上格外刺眼。
叶摆烂走近,蹲下细看。麻布袋上印着个模糊的标记———海煞门的记号,他认得。
麻绳断口毛糙,是被蛮力或钝器弄断的。血迹颜色尚深,腥气未散,绝不会超过一天。
他站起身,环视这片林间空地。另一侧的草丛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一路歪歪扭扭延伸向林子更深处。他跟了过去,走了二三十步,停下。
草丛里伏着个人。
是个中年汉子,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裤,后背心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洇开深褐色的一大片。人早没了气息,脸朝下趴着,背上那个窟窿边缘翻卷,分明是分水刺一类窄刃兵器捅出来的。
叶摆烂没去翻动尸体,后退几步,绕到侧面,勉强看清了那人的面容。陌生,看打扮和粗糙的手掌,不像修炼之人,倒更像城里靠力气吃饭的苦力或脚夫。
他又扫视周围。这一小片草地被踩踏得凌乱不堪,范围却不大。搏斗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快,恐怕没经过多少回合。
叶摆烂退回溪边空地,再次捡起那几个空布袋,仔细翻看。袋底沾着些暗绿色、近乎墨黑的粉末,他指尖捻起少许,凑近鼻端———一股混合着腥臊与苦涩的刺鼻气味直冲脑门。
是炼药后废弃的药渣。
他拍掉手上粉末,转身离开。
回到主路时,天光已大亮。路上渐渐有了行人,推着独轮车的,挑着担子的,多是朝着摸鱼城方向去。叶摆烂垂下眼,混入人流,脚步不疾不徐。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摸鱼城那低矮的黄土城墙便从晨雾中显出了轮廓。城墙不少段落都已塌颓,用歪斜的木栅勉强填补着。、
、城门倒是修缮得齐整,包了铁皮,门洞上悬着一块漆色斑驳的旧木匾,“摸鱼”两个大字勉强可辨。
城门边杵着几个穿青衣的人,袖口处隐约可见云水纹绣———是青衣卫。他们并不盘查,只是抱臂而立,来回扫视着进出的人流。
叶摆烂随着人流挪进城。经过那几个青衣卫时,他分明感到一道审视的视线在自己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滑开。
城内主街还算热闹,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米铺、布庄、铁匠铺、药坊……各样的招牌幌子挤挤挨挨。人声、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混作一团,嗡嗡地撞着耳膜。
叶摆烂在街角稍站了站,辨明方向,便朝西边走去。沈卷辰提过,万宝楼在城西。
穿过两条街,周遭清净了些,铺面也显得规整气派起来。万宝楼的招牌果然醒目———黑底描金的三层楼宇,门口立着两个衣衫光鲜、面带职业笑容的伙计。
叶摆烂没进去。他在街对面寻了个支着破旧凉棚的茶摊,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沫子,捡了张角落的条凳坐下,慢慢啜着,目光却落在万宝楼那两扇不时开合的大门上。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进出有三拨人。两拨是商人模样,身后跟着抱账本的伙计,出来时手里都捏着货单,面色或喜或忧。
另一拨是个身着蓝布道袍、背负长剑的修士,出来时眉头紧锁,脸色不大好看。
又等了一会儿,钱有福那圆润的身影出现了。
这胖子今日换了身暗红绸缎的袍子,腰间那串玉算盘珠子依旧叮当作响。他站在门口,正与一个掌柜打扮的人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脸上堆着惯常的笑意,眼睛眯得几乎看不见。
说完,他似无意般朝街对面扫了一眼,目光掠过茶摊,猛地定住———正对上叶摆烂的视线。
钱有福脸上的笑容极其短暂地僵了那么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舒展得更加自然。他迅速对掌柜交代两句,便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朝茶摊走来。
“叶宗主?”钱有福在桌旁坐下,“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遣人先递个话?我也好备下茶点,迎一迎您。”
“顺路,来看看。”叶摆烂道。
“顺路?”钱有福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佛系宗到这摸鱼城,可不算顺路。叶宗主这是……另有要事?”
“随便走走,”叶摆烂抿了口寡淡的茶水,“看看摸鱼城的风物,也瞧瞧万宝楼的气象。”
“哦?”钱有福小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那您瞧了,觉得我们万宝楼这气象……如何?”
“门庭若市,很是兴旺。”
“都是朋友们捧场,混口饭吃罢了。”钱有福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说起这个,叶宗主,咱们之前谈的那份契约……”
“契约不急。”叶摆烂打断他,放下茶碗,“今日来,倒是有件事,想向钱掌柜打听打听。”
“您尽管问。”
“听说万宝楼的库房,收着不少上了年头的旧物?”叶摆烂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古器,玉件,或者……不成形的残片之类?”
钱有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像褪了色的胭脂:“叶宗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宗门里那株古藻,近来有些不安稳。”叶摆烂语气如常,“我翻了些旧书,上头提了一句,说若有与水性或草木灵气相合的古玉残片镇着,或能安抚。想着万宝楼门路广,藏品丰,便来碰碰运气。”
钱有福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粗陶碗,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视线飘向街上熙攘的人流。
“古旧之物嘛……楼里确实收了一些。”他放下碗,语调拖长了些,“不过叶宗主说的这种,玉器残片,还得合水木之性的……这我得回去翻翻账册,查查底档才清楚。”
“有劳钱掌柜费心。”
“不过嘛,”钱有福话头一转,笑容重新堆起,“叶宗主,咱们都是明白人,说话就不绕弯子了。您要的东西,若楼里真有,我钱某人自然给您留着。只是咱们之前谈的那笔生意……”
“生意的事,”叶摆烂站起身,“等看了东西,再议不迟。”
钱有福盯着他,那双小眼睛里光芒闪烁,掂量了几息,忽然又咧开嘴:“成!我这就回去查。叶宗主今日在哪儿下榻?有了信儿,我好差人给您送去。”
“不麻烦了。”叶摆烂从怀里摸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子,搁在油腻的桌面上,“明日此时,我再来叨扰。”
他转身,汇入人流,很快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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