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天亮之后
天将亮未亮,是一天里最混沌的时刻。张养生踩着这片混沌回来了。
只他一人。肩上扛着两根临时削就的木杠,上头乱七八糟地捆着些东西———几柄分水刺卷了刃,几张渔网破了洞,还有几个湿答答、沾着泥的布袋,随着他的脚步晃晃荡荡。
李脱口秀没跟着回来。
叶摆烂坐在池边,看着张养生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来。他自己左手上缠的布条,早被血浸得透透的,结了层暗红色的痂。
“李师兄呢?”叶摆烂问。
张养生把肩上那堆零碎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拍了拍手,才慢腾腾开口:“追人去了。”
“追哪个?”
“就那疤脸。”张养生走到灶边,舀起半瓢冷水灌下去,“我把那四个断腿的扔到山下老地方,回头再找,墙根下就只剩一滩血,人没影了。老李眼尖,说瞧见个影子往东边林子里钻,二话没说就撵上去了。”
叶摆烂眉头拧了起来。老李那个性子……一个人追上去,太莽撞。
“去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张养生抹了把嘴,“我回来报个信,喘口气就过去接应。”
“你别动。”叶摆烂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院子得有人守。我去。”
“宗主,你这手……”
“不得事。”
叶摆烂没再多说,走到院子中央那堆战利品旁,弯腰捡起一柄还算完好的分水刺,别在腰后。又从布袋里摸出两块硬邦邦的粗粮饼,揣进怀里。刚转身要走,沈卷辰从厢房里快步出来,脸上还带着熬夜的倦色。
“宗主,我同你去。”
“你留着。”叶摆烂脚步没停,“玉简开着,该播什么照旧播。把昨晚的事儿,一五一十,说给外边听。”
“但是……”
“照做就是。”
山门外,天色是那种浑浊的灰白。晨雾浓得化不开,地上果然有血迹,断断续续,滴在发白的土路上,一路向东蜿蜒。叶摆烂跟着那暗红色的点子走,步子不算快,却踩得极稳。
走了约莫三里地,血迹忽然断了。不是消失,更像是被草草擦拭、掩盖过。叶摆烂停下,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老林子,树干粗得几人合抱,头顶枝叶蔽日,地上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雾气在林木间无声流淌,把一切都罩得影影绰绰。
他蹲下身,指尖拨开几片落叶。底下有几处是潮的,颜色深些,凑近能闻到极淡的铁锈味———是血,渗进去了。
有人在这儿匆忙处理过痕迹。
叶摆烂直起身,望向林子深处。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低鸣。
“老李。”他喊了一声。
声音撞在树干上,闷闷地散开,没激起半点回响。
又提高声调喊了一次,回应他的只有远处几声早起的鸟啼。
他继续往前。步子放得更慢,脚掌踏实了才抬起,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雾气里每一丝异动。约莫一炷香后,他听见了———一种极其微弱、拉风箱似的喘息声,从左手边一堆茂密的灌木后传来。
叶摆烂拨开带着露水的枝叶。
李脱口秀背靠着一棵老松坐在那儿,胸口正中央,赫然插着一柄分水刺。刺入极深,只留下一截冰冷的金属柄露在外面。他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泛着乌紫,眼睛半阖着,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接不上来。
叶摆烂几步抢到他跟前,蹲下。
“老李。”
李脱口秀眼皮颤动几下,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看清是叶摆烂,他嘴角极其勉强地扯了扯,像要笑,却只溢出更多的血沫子。
“宗……主……”
“省点力气,别说话。”叶摆烂快速检视伤口。刺的位置偏左,侥幸避开了心窝,可肺叶怕是扎穿了。血还在顺着刺柄周围往外渗,把他前襟浸透了一大片,摸上去又湿又冷。
“疤脸……往……海边……”李脱口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有人……接……”
“知道了。”叶摆烂从怀里摸出苏饭饭给的清心膏小陶罐,撬开盖子,挖出厚厚一坨暗绿色药膏,毫不吝惜地糊在伤口四周。又刺啦一声撕下自己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衫下摆,绕着那可怕的凶器,紧紧缠了几圈,用力扎住。
“忍着点。”
李脱口秀咬着后槽牙,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混着林间的潮气,滚滚而下。
包扎停当,叶摆烂扶他起来。李脱口秀身材魁梧,此刻大半重量都压过来,沉得很。叶摆烂左臂有伤,使不上全力,全靠腰腿撑着,一步步往回挪。他走得极慢,尽量避免颠簸。李脱口秀闭着眼,除了粗重痛苦的呼吸,再没吭一声。
走到半途,李脱口秀忽然又开了口,气若游丝:“宗主……”
“嗯?”
“我瞧见了……”
“瞧见什么?”
“接应疤脸的……不是海煞门那身皮……”李脱口秀断断续续,几个字一喘,“青衣……袖子上有纹……像是云,又像是水波……”
叶摆烂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看清脸了吗?”
“雾大……没看清……三个……加疤脸……四个……”
叶摆烂不再问,只稳稳扶着他继续走。脑子里却飞快转动:青衣,云水纹?东海地界上,有这号门派么?一时竟想不起。
回到宗门时,天光已大亮。晨雾散尽,金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把院子里昨夜留下的狼藉———打翻的瓦罐、碎裂的青砖、深褐色的血渍———照得无所遁形,刺眼得很。
张养生正闷头收拾残局,把还能用的家什归拢到一边。灶台旁,苏饭饭守着个药罐子,苦涩的气味随着白烟弥散。厢房门口,沈卷辰对着玉简低声说着什么,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
见他们回来,众人立刻围拢。
“老李!”张养生抢上前,接过李脱口秀另一侧臂膀,触手一片湿冷黏腻,脸色更难看了,“怎么弄成这样?”
“嘿……命大……死不透……”李脱口秀想扯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苏饭饭飞奔回屋抱出唯———床厚褥子铺在廊下阴凉处。两人小心翼翼将李脱口秀放平。叶摆烂检视包扎,血暂时是止住了,可李脱口秀的呼吸越发短促微弱,脸上那点人色正迅速褪去。
“得用药。”叶摆烂直起身,声音沉了下去,“好药。”
钱有福之前送的那些伤药,早在这几天里耗得七七八八。剩下的,对付皮肉伤还行,对这种伤及内腑的穿透伤,无异于杯水车薪。
沈卷辰已掐断了直播,凑过来道:“我去摸鱼城买。”
“你身上还有多少灵石?”
沈卷辰掏出个瘪瘪的小布袋,倒出里头叮当作响的几十块灵石———大多是这些天零零星星的打赏。“就这些了。”
“不够。”叶摆烂摇头,“治肺腑内伤、吊命的归元丹,一瓶最少两百灵石,还得是下品的。”
院子里霎时静了,只有药罐子在火上咕嘟咕嘟的轻响。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那摊未干的血迹反着光,亮得有些残忍。
“宗主。”一直沉默站在厢房门边的杨不卷忽然开口。他手里捧着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布包,走到叶摆烂面前,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串玉珠。珠子不算大,但颗颗浑圆,色泽是那种养了许多年的、通透温润的碧绿,静静地卧在旧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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