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对话

“这是杨家祖上传下的碧水珠，共十二颗。”杨不卷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早年听老人说，若遇急难，拿去城中大当铺，当个四五百灵石，应是够的。”

叶摆烂看着那珠子，没接：“这是祖物。”

“器物是死的，搁着也不过是个念想。”杨不卷不由分说，将布包连同珠子一起，塞进叶摆烂没受伤的右手里，“李兄弟是为护着我杨家这点残脉才遭此重创。珠子该用在此处。”

掌心传来玉石微凉的触感，随即又被体温捂暖。叶摆烂抬眼，对上杨不卷浑浊却坚定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多少不舍，倒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好。”叶摆烂不再推辞，转身将布包递给沈卷辰，“你去摸鱼城，找最大的‘通宝当’，直接典当，换灵石。然后去回春堂，买最好的归元丹，再配些固本培元的药材。速去速回。”

沈卷辰攥紧布包，用力点头，转身就跑。

“等等。”叶摆烂叫住他，“顺路去一趟万宝楼，找钱有福。告诉他，昨夜海煞门上门生事，已被击退，但我宗门人也受了伤。问他，之前谈的契约，还打不打算往下谈。”

沈卷辰一怔：“宗主，这时候去问这个……”

“只管把话带到。”

望着沈卷辰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院子里重归寂静。李脱口秀躺在褥子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苏饭饭把晾得温热的药汤端来，用小勺一点点撬开他的牙关喂下去。药极苦，李脱口秀昏迷中仍本能地蹙紧眉头，却还是咽了下去。

叶摆烂走回池边坐下。左手伤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带着肿胀的灼热感，怕是有些发炎了。他没去理会。

脑子里塞满了事，一桩压着一桩。

疤脸跑了，有身份不明的青衣人接应。不是海煞门，那又是哪一路？是恰巧撞上，还是早有勾结？

钱有福那边，经此一夜，消息必定早已传开。他会如何权衡？是继续履行约定，还是觉得佛系宗麻烦缠身、想趁机压价，甚或干脆抽身？

还有杨月。寒髓侵的症结在那藻心，而藻心在东海深处，在海煞门视为禁脔的地盘里。要想拿到，冲突几乎无法避免。

事情像乱麻，沉沉地压过来。

叶摆烂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澜已被压得平整。

“张老，”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把山门封死，用石块垒实，只留后山那条采药小径。前头，做出荒废已久的样子。”

“好，我这就去办。”

“饭饭，手头的活加紧。十斤薯片，五盒清心膏，按之前说的品相做出来。”

“嗯！”

“杨前辈，”叶摆烂转向杨不卷，“海煞门在东海沿岸的据点，您可知晓？”

杨不卷沉吟片刻，道：“知道几处明面上的堂口，多是在码头、渔市，做些收供奉、买卖渔获的营生。但他们的总坛，据说藏在碎星群岛深处，那地方暗流礁石密布，海兽出没，没有他们自己的人领航，外人极难靠近。”

“碎星群岛……离此多远？”

“若是寻常海船，顺风也得三日航程。”杨不卷顿了顿，“那地方，凶名在外。”

叶摆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李脱口秀身旁，蹲下。

李脱口秀似有所觉，眼皮动了动。

“老李，”叶摆烂看着他，声音不高，“好好养着。等你能动了，有你忙的。”

李脱口秀嘴角又费力地扯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放心……咱这身子……贱……耐造……”

叶摆烂在他未受伤的肩头轻轻按了按，起身走开。

日头渐高，阳光晒在身上，有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可叶摆烂心里清楚，这暖意薄得很。海面之下，更大的暗流正在积蓄力量。

他重新闭目，尝试凝神调息。金丹处的裂纹，随着灵力微弱的流转，传来熟悉的、丝丝缕缕的钝痛。但与昨夜激斗后那种濒临破碎的尖锐痛楚相比，已温和许多。

昨夜强行逼出的那一丝本源灵力，虽少得可怜，却意外地精纯，对海煞门那阴寒路数竟有克制之效……这或许是个值得琢磨的方向。

他静下心，引导着那细若游丝的灵力，极其谨慎地在经脉中缓缓推进。不敢快，怕牵动裂纹。灵力流过左手伤口时，那股灼热的胀痛感，似乎随之减轻了一丝。

就在他心神渐沉之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卷辰回来了。跑得满脸通红，头发被汗黏在额角，怀里紧紧抱着两个青瓷药瓶和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药材。

“宗主，买到了！”他喘着粗气，把东西递过来，“归元丹，还有上好的补血草、生肌散！当铺给了五百五十灵石，我挑的都是回春堂里最贵的！”

叶摆烂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丹药龙眼大小，呈温润的淡金色，一股清冽的药香顿时散开。他扶起李脱口秀，用温酒将那丹药送服下去。不过片刻，李脱口秀灰败的脸上，竟真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钱有福那边，怎么说？”

沈卷辰用袖子胡乱擦了把汗，压低声音：“没见着人。万宝楼的伙计说，钱掌柜前日就启程往内陆去了，归期未定。我把您的话原样告诉了柜上的先生，他只说会转达。”

钱有福不在？是巧合，还是刻意避开这潭浑水？叶摆烂面上不动声色。

“还有，”沈卷辰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城里，听到些风声。说最近摸鱼城来了不少生面孔的修士，三五成群，看着不像一路的。有茶摊老板说，瞥见有人往咱这方向张望。”

“都是些什么打扮？”

“说法不一。有说见着穿青的，有说见着深蓝短打的———跟昨晚那伙人像，还有说得更玄乎，说瞧见几个披黑斗篷的，看不清脸。”

叶摆烂没接话，目光投向东方，越过残破的院墙，仿佛能看见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了。

“知道了。”他收回目光，“把药材交给饭饭，让她看着煎。你歇口气，接着播你的。”

“是。”

沈卷辰走开。叶摆烂重新在池边坐下，闭上双眼。

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包裹住身体，暖意似乎一点点渗进了骨头缝里。可他知道，这暖意的底下，冰冷刺骨的暗流从未停歇，并且，正在加速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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