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契约陷阱
钱有福的驴车走远了，山路上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院子里静下来。那袋五百灵石的定金搁在青石板上，映着夕阳余晖，微微发亮。旁边是钱有福留下的那张兽皮契约。
叶摆烂把契约拿起来，展开。兽皮挺厚实，边上拿金线滚过，上面的字是用墨金写的，天色暗了还看得清楚。
他看得很慢。
头一条写的是货品和数目：月光薯片每月最少五十斤，清心膏每月最少二十斤。价钱按交货那天市价的七成算。
第二条是交货日子：每月初五前得送到。
第三条是独家卖货的权：佛系宗不能把同样的东西卖给别家。
第四条是技术得透点底：甲方得给乙方说说灵植怎么养的、东西怎么做的，好让乙方看着点品质。
第五条是违约了咋办：要是交不够数，得按缺的那部分三倍赔钱。要是连着两个月都交不够，乙方可以直接散伙，还能让甲方赔全年生意额三成的违约金。
第六条是扯皮了找谁：有纠纷，让摸鱼城商盟来断。
第七条最要紧：这契约签了得用灵力烙个印，让天道盯着，反悔不得。
叶摆烂看完，把契约放回石墩上。
“都过来瞧瞧。”他说。
沈卷辰、苏饭饭、李脱口秀、张养生围了过来。杨不卷和杨潮生也从厢房出来，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看看这契约，”叶摆烂说，“琢磨琢磨，哪儿不对劲。”
沈卷辰先拿起来看。他读得比叶摆烂还慢，眉头越皱越紧。
“每月五十斤薯片，二十斤膏……”沈卷辰抬头看苏饭饭，“饭饭，你现在一天能做多少？”
苏饭饭掰着手指头算：“要是光做薯片，从摘叶子到烘好，一天顶多三斤。清心膏更慢，一天一斤就到头了。这还得是别的啥都不干，光折腾这个。”
“那意思就是，”沈卷辰指着契约，“就算你不歇手，一个月也弄不出九十斤薯片。这还没算那些草长得没那么快。”
苏饭饭点头：“后山坡那些草，收一回得等半个月才能再收。要是全收了，也就二三十斤鲜叶子，做成薯片不到十斤。”
“五十斤。”沈卷辰重复这个数，“他们张嘴就要五十斤。”
李脱口秀啐了一口：“这不明摆着坑人吗？做不出来就得赔钱！”
张养生慢悠悠接话：“再看这条，技术得透底。他们要是知道了咋做的，回头找别人做去，咱们就没用了。”
杨不卷在远处开口，嗓子有点哑：“还有独家卖货这条。签了，东西就只能卖给他一家。价钱他定，卖多少他说了算。”
叶摆烂等他们都说完，才问：“还有吗？”
沈卷辰又把契约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条“让天道盯着”上。他脸色变了变：“宗主，这条……是不是说，签了就反悔不得？反悔要遭报应？”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气。
叶摆烂从沈卷辰手里拿回契约，铺在膝盖上。
“晓知。”他在心里喊了声。
几乎立刻，那个冰冷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检测到宿主在看契约。启动条款瞧瞧。”
眼前浮起层淡蓝色的光，契约上的字一行行被标了出来。
“头一条：要货的数。算过了：照苏饭饭现在的手艺和那些草的长势，八成以上交不够数。这条就是挖坑让你跳。”
“第二条：只能卖他一家。这不合规矩，按《洪荒大陆买卖老理儿》第三条，不行。”
“第三条：技术透底。这话说得含糊，说说咋养的、怎么做个大概根本没讲明白。保不齐就被说成得把看家本事都交出去。”
“第四条：赔钱的事。赔三倍太多了，还要赔全年生意额的三成，这摆明了欺负人。照商盟以前断的案子，这种条不算数。”
“第五条最麻烦：底下那印子带着‘因果契力’。真用灵力签了，天道就真盯上了。硬要反悔，运气可能变差，心魔也容易找上门。”
最后那条标得通红，一闪一闪的。
叶摆烂看着那些红字，问：“那你说咋办？”
“法子一：不签。风险大，钱有福可能真不跟咱们做了。”
“法子二：让他改。改要货的数，去掉只能卖他一家的条，说清楚技术透多少底，赔钱的数往下调，别让天道盯。能谈成的可能：不到两成。”
“法子三：签了，但预备着赔钱。得先攒够赔的灵石，还得想法子躲开那因果契力。这法子最险。”
叶摆烂闭上眼睛，手指按着眉心。
院子里静悄悄的，都在等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沈卷辰：“直播还开着吗？”
沈卷辰点头：“开着，但从看契约那会儿起，我就把声儿关了。现在只传画面，没传声音。”
“把声儿打开。”叶摆烂说，“把这契约从头到尾念一遍，一条条念，一字别落。”
沈卷辰愣了愣：“宗主，这……全念出去？”
“念。”叶摆烂说，“念清楚，念慢些。”
沈卷辰吸了口气，对着直播玉简，开始念契约上的条条款款。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每月供月光薯片不少于五十斤，清心膏不少于二十斤……”
“佛系宗不得将同类货品售予别家……”
“需向乙方提供灵植培育的底子和做法的大概……”
“若未能按时足量交付，按短缺部分价值三倍赔……”
“本契约以灵力烙印生效，天道看着……”
他念完的时候，天全黑了。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院里跳着。
直播玉简还闪着微光，说明还在往外传。
叶摆烂从沈卷辰手里拿过玉简，对着玉简说：“这是万宝楼钱掌柜今儿送来的契约。佛系宗小门小户，头回跟大商号做生意，看不太懂这些条条。播出来，请各位道友帮忙瞧瞧，这契约能签不能签。”
说完，他把玉简递回给沈卷辰。
院里的人都瞧着他，等他的主意。
叶摆烂拿起那份契约，走到火把旁边。火光把兽皮照得发亮，上面的墨金字反着光。
“契约不能这么签。”他说，“要货的数得改，只能卖他一家的条不能给，技术透多少底得写明白，赔钱的数得往下调。最要紧的，不能把天道扯进来。”
苏饭饭小声问：“那……要是钱掌柜不肯改呢？”
“那这生意就做不成。”叶摆烂说，“头一批货，十斤薯片五斤膏，钱货两清。往后的，等契约改好了再说。”
李脱口秀问：“可钱有福不是说，海煞门的人快来了吗？咱们不要这生意，哪来的灵石买材料修山门？”
“所以要改契约。”叶摆烂说，“但不是求着他改。”
他看向沈卷辰：“明儿一早，你去趟摸鱼城，找找别的商号。不用谈具体买卖，就把咱们的样品给他们瞧瞧，问问他们有没有意思。记着，样品可以尝，不能给，就说出得少，还在试。”
沈卷辰眼睛一亮：“宗主的意思是……”
“钱有福不是独一份的买家。”叶摆烂说，“得让他知道，咱们有别的路。”
张养生摸着胡子说：“可要是得罪了万宝楼，往后在摸鱼城不好混。”
“不得罪，也不怕得罪。”叶摆烂说，“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他要是诚心，契约能商量。他要是想拿契约坑人，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杨不卷在远处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叶宗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说。”
“钱有福这个人，老夫在东海时听说过些。”杨不卷慢慢说，“他做买卖有个脾气：看上的东西，非得弄到手。弄不到，就会想法子让别人也弄不到。”
叶摆烂沉默了一会儿，问：“您是说，咱们要是不跟他做，他可能会使坏？”
“不是可能，是一定。”杨不卷说，“万宝楼在摸鱼城经营三代了，根子深。他们要是说佛系宗的东西有问题，那摸鱼城就没人敢要。”
院里又静下来。
火把烧得噼啪响。
叶摆烂看着手里的契约，看了很久，最后说：“那就让他试试。”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里的人：“佛系宗的东西，不是非在摸鱼城卖不可。东海那么大，内陆那么广，总有识货的。”
“可咱们眼下……”苏饭饭话说到一半。
“眼下先活着。”叶摆烂说，“有了这笔定金，能撑一阵。山门弄结实，东西备足，这些都得做。等预备好了，要是钱有福还不肯改契约，咱们就找别的路。”
他把契约卷起来，递给沈卷辰：“收好。明儿你去摸鱼城，把这契约也带上。要是有人问起，就给他们瞧瞧。”
沈卷辰接过契约，小心揣进怀里。
叶摆烂又看向苏饭饭：“你这几天紧着点做。十斤薯片，五斤膏，做得比样品还得强些。”
苏饭饭用力点头。
“李师兄，张老，山门的布置再抓紧。海煞门的人，说不准啥时候就来。”
李脱口秀和张养生应了声。
安排完这些，叶摆烂重新坐回青石上。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夜深了。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听着瘆人。
沈卷辰的直播玉简还亮着微光。刚才那番话，已经传出去了。这会儿摸鱼城里，保不齐已经有人在说这份契约，在说佛系宗，在说钱有福。
叶摆烂闭上眼睛。
路还长。但至少眼下，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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