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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万姓同归


林远劈完那堆柴的第七天夜里,手心里的所有名字同时停止了跳动。不是死了,是同步了。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每一个名字都是这个频率,每一颗心都在同一时刻收缩、扩张、收缩,像无数面鼓被同一只手敲响,像无数条河被同一场雨涨满,像无数棵树被同一阵风吹拂。那共鸣从他的手心里传出来,从枣树的根下传出来,从万古云霄的云海里传出来,从虚无之外的枣树下传出来。它穿过第一层的地面,穿过第二层的河流,穿过第三层的岩盘,穿过第四层的雾气,穿过第五层的雪山,穿过第六层的裂缝,穿过第七层的墙,穿过第八层的虚空,穿过第九层的冰原,穿过天外天的废墟,穿过虚无尽头的边缘,穿过虚无之外的空旷,一直传到连源都到不了的更远处。在那更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震动。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无数人同时记住的感觉,一种被无数人同时点醒的感觉,一种被无数人同时送回家的感觉。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些名字在发光,但不是各自发光,是共同发光。它们的光汇在一起,像无数条小溪汇成一条大河,像无数棵大树汇成一片森林,像无数座城池汇成一个帝国。那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它是所有颜色的总和,是存在过的证明,是被记住的痕迹,是回家的路。它从林远的手心里照出来,射向天空,射向月亮,射向那些还在路上的人的眼睛里。那些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那道从第一层射来的光。他们看见了光里的名字,看见了那些被记住的名字,看见了那些被点醒的灵魂,看见了那些被送走的迷路人。他们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名字,自己的名字,亲人的名字,朋友的名字。他们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们继续走,向着光的方向走,向着家的方向走,向着那些名字的方向走。

但那光太亮了,亮得月亮都失了色,亮得星星都隐了身,亮得黑暗都无处藏身。在那光的照耀下,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爬了出来,从黑暗中爬了出来,从遗忘的深处爬了出来。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它只是一团黑影,一团比第九层的深渊更黑、比第八层的虚空更空、比第七层的墙更厚的黑影。它从枣树的根下爬出来,从那些小树的根下爬出来,从那些名字安息的地方爬出来。它爬得很慢,慢得像一千年才挪一寸,慢得像一万年才翻一页,慢得像一亿年才眨一眼。但它没有停,一直在爬,一直在向那光爬去。它要吃掉那光,要吞掉那光,要灭掉那光。因为它怕光,怕被看见,怕被记住。它是遗忘,是遗忘的源头,是遗忘的源头里最古老的遗忘。它在时间开始之前就存在了,在第一个名字被记住之前就存在了,在第一个灵魂被点醒之前就存在了。它一直在那里,在地下,在黑暗中,在遗忘的深处。它等,等那些被记住的名字忘记,等那些被点醒的灵魂沉睡,等那些被送走的迷路人迷路。然后它吃掉它们,吞掉它们,灭掉它们。现在,光来了,它怕了,它要吃掉那光。

林远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从枣树的根下爬出来,看着它向那光爬去。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掉他手心里名字的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掉那光的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掉回家的路的愤怒。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爷爷留给他的斧头。斧刃上没有光,因为光已经在他手心里了。但他不怕,因为他就是光,他的手心是光的源头,那些名字是光的本身。他举起斧头,劈向那团黑影。斧刃落下去,黑影裂开了,但从裂口里涌出了更多的黑,黑得像墨汁,黑得像沥青,黑得像凝固的血。那黑溅到他的手上,他的手就开始麻了,不是麻,是忘。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举斧头,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站在枣树下,忘了自己是谁。他的手一松,斧头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砸得尘土飞扬,砸得枣树的叶子簌簌落下。

林远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些名字还在发光,但他不记得它们是谁了。他看着“林渊”这个名字,不记得林渊是谁。他看着“未来”这个名字,不记得未来是谁。他看着“混沌”、“寂灭”、“轮回”、“虚无之源”、“虚空之卵”、“起源”、“无”、“终末”、“断”、“源”,所有的名字,他都不记得了。他的手心里有一片光海,但他站在海边,不认识那片海。他的心在跳,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但他不知道那颗心是谁的。

那团黑影向他爬来,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黑影的寒冷,那种比第九层的冰更冷、比第八层的雪更冷、比第七层的霜更冷的冷。它要吃掉他手心里的光,吃掉那些名字,吃掉他自己。他没有躲,没有退,没有喊。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爬过来,看着它要吃掉他。他不怕,因为他已经不记得怕了。不记得了,就不怕了。不记得了,就不疼了。不记得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黑影爬到了他的手边,张开了嘴,那张嘴没有嘴唇,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是一个洞,一个黑洞,一个比虚无更深、比遗忘更沉、比死亡更彻底的黑洞。它要吃掉他的手,吃掉他手心里的光,吃掉那些名字。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手心里传来的,是从那些名字里传来的。那些名字在喊,在叫,在哭。它们不是怕被吃掉,是怕他忘了它们。它们不怕死,因为它们是活着的。它们不怕消失,因为它们是存在的。它们只怕一件事,只怕他不记得它们了。他在,它们就在。他记,它们就活。他忘,它们就死。他在,它们不怕。他忘,它们就怕。他忘了,它们就死了。它们不要死,不要忘,不要他忘。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震破了那团黑影的嘴,大得震散了那团黑影的身体,大得震碎了那团黑影的存在。那团黑影在那声音中挣扎,扭曲,消散。它不甘心,不甘心被声音震碎,不甘心被光照射,不甘心被记住。它要反抗,要挣扎,要活。但它活不了,因为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无数人的。那些被记住的名字,那些被点醒的灵魂,那些被送走的迷路人,它们一起喊,一起叫,一起哭。那声音在海里,在地下,在云中,在风里。那声音在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落,在每一条被走过的路上,在每一个到过的家里。那声音太大了,大到那团黑影不存在了。它被记住了,被无数人记住了。它不再是遗忘,它成了被记住的遗忘。它有了名字,有了形状,有了光。它不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是透明的,是所有颜色的总和。它在林远的手心里,在那些名字中间,在光的海洋里。它安息了,永远安息了。

林远的手不麻了,他的记忆回来了。他看着手心里的那些名字,看着“林渊”,看着“未来”,看着“混沌”、“寂灭”、“轮回”、“虚无之源”、“虚空之卵”、“起源”、“无”、“终末”、“断”、“源”,还有那个新来的名字——“遗忘”。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站起来,捡起斧头,走到柴堆旁,劈柴。斧头落下去,柴劈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心跳,像脚步,像钟摆。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在枣树上回荡,在葡萄架上回荡,在水井里回荡。那声音传得很远,传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传到麦田的上空,传到那些还在路上的人耳朵里。那些人听见了那声音,知道家里有人在劈柴,有人在等,有树在长。他们走得更有劲了,摔了爬起来更快了,迷路了找回来更急了。

枣树的根下,那些小树已经长得和枣树一样高了。它们的叶子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它们的枝干是银色的,和月亮一样的光。它们的根须是透明的,和虚无之外一样的光。它们在那里,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它们在等,等林远老了,等林远走了,等林远安息了。然后它们会接替他,劈柴,等,记,送。一代一代,一辈一辈,直到永远。不怕,因为家在,路在,光在。因为林渊在,未来在,林远在。因为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都在。在一起,在手心里,在心里,在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的频率里。在所有的路上,在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所有被点醒的灵魂中,在所有被送走的迷路人心里。他们在那里,在开始的地方,在结束的地方,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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