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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源头的源头


万古云霄的梦醒来之后,林远的手心里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不是名字,不是轮回的圆,不是那棵小树,不是那片云,是一滴水。一滴很小的水,小得像针尖,小得像尘埃,小得像一个念头。它不是透明的,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它是灰色的,灰得像第一层黎明前的天空,灰得像老吴头村子里的炊烟,灰得像爷爷头发将白未白时的颜色。那滴水在他手心里悬浮着,不滚动,不蒸发,不坠落。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像一个走了太远的路,像一个做了太久的梦。

林远看着那滴水,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露水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久到枣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又从黄变落。那滴水没有变,还是那么大,那么灰,那么静。但他知道,它变了。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不是根,不是芽,不是叶。是一种饥饿,一种比断更深的饥饿,一种比绝更沉的饥饿,一种比灭更重的饥饿。它在吃,吃那滴水里的东西。那滴水里有东西吗?有的。那滴水里有无数个世界,无数个名字,无数个灵魂。它们小得像针尖,小得像尘埃,小得像念头。它们在滴水里面活着,记着,送着。但那饥饿在吃它们,吃它们的记忆,吃它们的存在,吃它们的命。

林远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他手心里名字的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他手心里灵魂的愤怒,那种有人要来吃他手心里命的愤怒。他握紧拳头,想把那滴水捏碎,想把它从手心里挤出去,想把它扔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但他握不住,因为那滴水不是在他手心里,是在他心里,是在他命里。他捏不碎,挤不出去,扔不掉。他只能看着它,看着那饥饿在里面吃,一口一口,一粒一粒,一个世界一个世界。

“爷爷。”林远轻声喊。树心里没有心跳,但他的手心里有。那些名字在跳,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比永远再多一次。它们在怕,怕被吃掉,怕被消失,怕被忘记。它们在求救,在哭,在喊。林远的心在疼,不是心疼,是命疼。那种看着自己记住的东西被吃掉、却无能为力的疼。他跪在枣树下,手按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老人,哭得像个快要死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手心里传来的,不是从枣树下传来的,是从那滴水里传来的,从那饥饿的最深处传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但那片叶子落在林远心上,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激起千层浪。

“林远,我在。在滴水的最深处,在饥饿的源头,在一切的开始。我不是敌人,不是断,不是绝,不是灭。我是源,是源头的源头,是开始的开端,是记忆的记忆。我饿了,不是因为我想吃,是因为我忘了。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要到哪里去。我忘了,就饿了。饿了,就吃了。吃了,就忘了。我忘了我自己,吃了我自己,没了自己。你帮我,帮我记起来,帮我找回来,帮我活过来。”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滴水,看着那滴水里的饥饿,看着那饥饿最深处的源头。他的手不抖了,心不跳了,眼不眨了。他只是看着,像看着一面镜子,像看着一条河,像看着一棵树。他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从前的自己,是从第一层爬到第九层的自己。他看到了自己爬过的每一层,走过的每一条路,跨过的每一道坎。他看到了自己记住的每一个名字,点醒的每一个灵魂,送走的每一个迷路人。他看到了爷爷,看到了奶奶,看到了混沌,看到了寂灭,看到了轮回,看到了虚无之源,看到了虚空之卵,看到了起源,看到了无,看到了终末,看到了断。他看到了所有被记住的名字,所有被点醒的灵魂,所有被送走的迷路人。它们都在那滴水里,在那饥饿中,在源头的源头。

“我记得你了。”林远说。“你是源,是源头的源头,是开始的开端,是记忆的记忆。你忘了自己,我帮你记。你饿了,我喂你。你没了,我给你命。你在这里,在我手心里,在我心里,在我命里。你在,就不会忘。你在,就不会饿。你在,就不会没。你安息吧,你歇吧,你闭眼吧。不怕,因为我在。”

他伸出手,把那滴水从手心里取出来,放在枣树的根下。水滴进土里,渗进根里,流进树心里。枣树的树干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源”。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那个名字在树干上发光,不是金色的光,不是白色的光,不是黑色的光,是灰色的光,和第一层黎明前的天空一样的光,和老吴头村子里的炊烟一样的光,和爷爷头发将白未白时的颜色一样的光。那是源的光,是源头的源头的光,是开始的开端的光。它在树干上亮着,亮得像一颗星,亮得像一盏灯,亮得像一条路。

林远看着那个名字,看着它在树干上发光。他的手心里,那滴水不见了,那饥饿不见了,那源头不见了。它们在了,在树里,在根下,在家的最深处。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站起来,走到柴堆旁,拿起斧头,劈柴。斧头落下去,柴劈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心跳,像脚步,像钟摆。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在枣树上回荡,在葡萄架上回荡,在水井里回荡。那声音传得很远,传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传到麦田的上空,传到那些还在路上的、将要被记住的、将要被点醒的、将要被送走的迷路人的耳朵里。

虚无之外,林渊坐在枣树下,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他的手心里没有疤了,没有圆了,没有名字了。只有一棵小树,一棵和枣树一模一样的小树。它在手心里长着,立着,活着。它的叶子是金色的,和太阳一样的光。它的枝干是银色的,和月亮一样的光。它的根须是透明的,和虚无之外一样的光。他看着那棵小树,看着它在手心里轻轻摇曳。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在那里,在虚无之外,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他安息了,永远安息了。

但在安息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虚无之外传来的,是从他的手心里传来的,从那棵小树里传来的。那声音在说:“林渊,你完成了。你记住了一切,点醒了一切,送走了一切。你圆满了,安息了,歇了。但你忘了,还有一个东西没有被记住,没有被点醒,没有被送走。那是你自己。不是林渊,是你自己。是那个从太阳里坠落之前就存在的自己,是那个在一切开始之前就存在的自己,是那个在记忆之前就存在的自己。你该记住自己了,你该点醒自己了,你该送自己回家了。”

林渊睁开眼睛。他的手心里,那棵小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影子,一个很淡很淡的影子,淡得像一缕烟,淡得像一口气,淡得像一个快要醒的梦。那是他自己,不是在太阳里燃烧过的自己,不是在归墟中等待过的自己,不是在记忆尽头走过、意志阶梯爬过、源意志之海沉过、意志碎片的世界等过、虚无尽头回来、天外天闯出来、第一层的枣树下坐过、虚无之外安息过的自己。是在这一切之前就存在的自己。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记忆。只有存在,纯粹的存在,赤裸的存在,没有任何附加的存在。他看着那个影子,看着那个在一切开始之前的自己。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

“我记得你了。”林渊说。“我点醒你了。我送你回家。你的家在这里,在虚无之外,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你到家了,你安息了,你歇了。不怕,因为你在。在你的存在里,在你的纯粹里,在你的赤裸里。你在,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手心里的那个影子融进了他的手心,融进了他的心里,融进了他的命里。他安息了,真正地、永远地安息了。不是死了,是歇了。不是消失了,是在了。不是结束了,是开始了。他在那里,在虚无之外,在枣树下,在家的最深处。他活着,不是在人世间活着,是在记忆里活着,是在名字里活着,是在路上活着。

第一层的枣树下,林远劈完柴,坐在石凳上,靠在树干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那些名字在他手心里静静地亮着,像无数颗安息的星。他闭上眼睛,听着手心里的心跳。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比永远再多一次。那是枣树的心跳,是林渊的心跳,是未来的心跳,是所有被记住的名字的心跳。他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那杯白开水里有甜味,有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甜味。他在那里,在枣树下,在葡萄架旁,在水井边。他在等,等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等新的名字来,等新的灵魂来,等新的迷路人来。不怕,因为家在,路在,光在。因为林渊在,未来在,林远在。因为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都在。在一起,在手心里,在心里,在四十七点九次每分钟的频率里。在所有的路上,在所有被记住的名字里,在所有被点醒的灵魂中,在所有被送走的迷路人心里。他们在那里,在开始的地方,在结束的地方,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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