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策题
还有的，今日却会是他的起点，他会在今后无数个日夜，穿梭于这道宫门，站在别人仰望的高台之上。
不过眼下，这些考生之后激动兴奋，他们跟着礼部郎官走入大明门，经过千步廊，抵达承天门下。
卯时的时候，承天门打开，两队大汉将军从宫门外走出，列队两旁，气氛一下子变严肃起来。
穿过承天门，走进午门，眼前气象万千雄伟壮阔的紫禁城气势恢宏，考生哪里会有这般见识，一个个只觉得心中滚烫，呼吸急促，连身体都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
走到皇极门前的时候，天也逐渐亮了起来。
辰时，皇极门内传来鼓乐之声，随即，皇极门打开，考生朝里看去，皇极殿前人影晃动，殿试考官、执事、监考官员，已经立于丹陛上，等待他们的到来了。
考生们随着指示走进，拜见诸位朝官阁臣，而后分开队列，等待皇帝的驾临。
辰时一刻左右，只听耳旁一阵鼓乐，万历皇帝终于登场。
所有人当即跪拜于地，山呼万岁。
司礼监掌印冯保宣读圣旨，先是说了会试天下举人，取中多少名，然后于今日殿试，又有多少官员一起参与，取一甲三名云云。
说完后，众考生再一次跪拜领旨。
之后，众考生便依照会试的名次落座，考官分发考题，便就开始考试。
名次靠前的坐在前面，拿到考题也会早一点。
李廷机作为会元，是第一个拿到卷子的。
他看了一眼题目，很长，问的是帝王治国之道，算是在他预料之内。
开头引了司马光的话，人君大德有三，曰仁、曰明、曰武，然后问这话对不对，合不合孔子的意思？
之后又问，历数汉文帝、唐明皇、宋仁宗，问为什么这些帝王各有偏重，有的偏仁，有的偏明，有的偏武，却也能开创盛世？
难道非要三德俱全才算明君？
最后一段，万历将自己也写进去了，说他登基十一载，夙夜忧勤，不敢懈怠，可为何下面还是有贪官，法纪还是松弛？
问题是出在他不够仁，还是不够明，还是不够武？
“望尔等悉陈勿讳”这几个字，更是要他们实话实说，不要说一些场面话，官话套话。
李廷机看完这套题，心里一时有了想法。
这道题问的是“仁明武”，其实问的是君权与臣权。
司马光说人君要有三德，可孔子却说，为政以德，没说非要这三样。
汉文帝以仁著称，唐明皇前半生明，后半生昏，宋仁宗仁厚有余而刚断不足。
各有长短，也都有功有过。
皇帝问为何下面还有人贪，法纪还是松弛，不是皇帝不够仁明武，是“德”还不够深。
德是根本，仁明武是枝叶。
根本深了，枝叶自然茂盛。
从这个角度答，既正面回答了问题，又不得罪任何人。
李廷机想罢，在草稿纸上写下：为政以德，则仁明武在其中矣。
李廷机名次是单数，双数第一就是坐他旁边的刘世忠。
他的思路和李廷机不一样。
他觉得皇帝就一个问题，他干得怎么样？
刘世忠觉得皇帝干得还不错，但下面的人不行。
这不是皇帝的问题，是官场的问题。
百年积弊，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首辅推考成法，就是在改，但他不敢写考成法，于是下笔就成了“法久则弊生，弊生则法弛，非上之不得，势也”。
后面几位的朱国祚迟迟没有落笔。
他觉得这道题的关节，不在仁明武本身，在“兼之”二字。
司马光说三德俱备才算圣人？
汉文帝偏仁，唐明皇偏明，宋仁宗偏武，他们不都干得挺好？
这说明，君王不必面面俱到，只要把最擅长的那一面发挥出来，再用贤臣补足短处，这就够了。
想好之后，他写下了自己的破题：君不患德之不备，患不能用贤。
周默看着题目，余光扫到周围考生已经在草稿纸上落下笔了，看来一个个都有了破题思路。
他已经否定了好几种写法。
皇帝说放开了写，他们难道还真能放开了写不成？
万一戳到皇帝或者某位阅卷官的痛处，给你落到三甲同进士算开恩了，就怕给你记个大不敬，直接取消成绩。
写套话，周默自然驾轻就熟，李贽都已经给过好几个模板了，随便拿来套用一下保准没错。
拿不到一甲前三，二甲前十也是有希望的。
可...真要那么写吗？
他上辈子纵横论坛，大明的弊端他烂熟于心，自嘉靖开始到隆庆、到万历的问题，他能洋洋洒洒写个万字论文出来。
若有机会穿越，他一定要改革弊政，光复大明。
这是他从前的想法。
现在呢？
周默忍不住抬头看向皇极殿前，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已经离开了，只留下几个大臣坐在上面。
人活这一辈子，能有几次穿越机会啊！
若不尽兴，岂不白来？
周默低下头倏地一笑，而后拿起笔，落于纸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考生们基本在中午时就写完了整篇策论，检查无误之后，才开始在答题纸上誊抄起来。
誊抄可不比在草稿纸上写轻松。
殿试的纸每行只准写二十四个字，还要求用馆阁体。
誊抄完后，便可交卷走人，不必等到所有考生一起。
周默一行人回了驸马府后，各自将今日策论默写下来给李贽看，李贽皱着眉头一个个看过去，对于刘世忠、何选几人没有什么评论。
看到郝敬时却是眼睛一亮，说他这篇策论写得好，说不定这名次能上去。
和他差不多水平的陈文彦一听，一脸羡慕，但轮到他的时候，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能中试也不知哪个考官瞎了眼，这殿试的文章你是一点没记得为师怎么教的吗？你就混个同进士，等着外放吧！”
陈文彦擦了擦额头冷汗，心想就是同进士那也不错啊，外放一方父母官，哪里不好了，难道非得人人进翰林院，人人入阁才算好吗？
要都是这样，县令县丞岂不都没人做了？
谁来管老百姓啊！
李贽最后看周默的文章，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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